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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总论

【陶富源】哲学本体论问题的合法性及科学解答

 20世纪80年代下半期以来,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本体论问题的关系上,哲学界一直存在不同见解。有一种观点认为,旧哲学才有本体论,而马克思主义哲学革命的实质,正在于实现了对本体论的终结。另有一种观点认为,本体论是哲学的根基,任何哲学都有自己的本体论或本体论前提,马克思主义哲学也不例外。但在肯定马克思主义哲学有本体论的论者中,其具体指谓也各不相同。较有代表性的观点有:物质本体论、实践本体论、社会存在本体论、人本体论等。在笔者看来,这里的分歧,涉及哲学特别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些根本性的理论问题,因而事体重大,不可不究。下面就此来谈谈自己的几点认识。

一、哲学本体论的本质内涵

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本体论问题的关系上所存在的各种纷争,说到底是从关于哲学本体论理解的分歧引发的。之所以如此,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脱离了哲学本体论的客观根据,即哲学本体论学说的研究对象及其产生根源,只在理论范围内来谈论哲学本体论。这种谈论或纠缠于哲学本体论的词义学考证,或局限于过往的某个或某些哲学本体论学说的具体形态。这样来谈论哲学本体论虽不能说没有意义,但没有抓住根本。

就词义学的考证来说,本体论与哲学的其他一些概念一样,在词义上,往往具有含混性,以至充满歧义。本体论作为西方哲学的一个专有名词ontology的汉语译名,也有译为“存在论”或“是论”的。由于见仁见智,所以在中国语言中至今还没有找到或新造一个与之完全对应的概念。当然,这绝不是中国学人的低能。就是在西方哲学界,关于ontology的含义,也一直存在不同解释。比如,从柏拉图到黑格尔,把本体论理解为“存在者本体论”,这在海德格尔看来,不是一条正道,而应理解为“存在本体论”。在这里,笔者无意对海德格尔的观点加以评说,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即拘泥于词义学的考证,是不能科学揭示和把握哲学本体论的本质内涵的。

与这种对哲学本体论的词义学考证相联系,为了进行这种考证,有一些论者所依据的,或是古希腊哲学的本体论学说,或是前现代哲学的本体论学说,甚至是个别哲学家的本体论学说。这些过往的哲学本体论学说,无疑有其合理性,故而至今仍有影响。不然,也早已付之流年,湮没无闻。但其毕竟是一定历史条件下的存在,因而也就难免会有局限。因此,如果囿于其中,无助于对哲学本体论本质内涵的科学揭示和把握。

总之,关于哲学本体论问题的合法性以及解答上的是是非非,局限于哲学本体论的范围内是根本无法获得说明和澄清的,那么出路何在呢?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有一段话,可以指点迷津。他说:唯物史观“阐明意识的所有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形式……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44)

众所周知,实践,特别是生产劳动,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之点,因而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看来,它也就成为说明人之为人、人之社会、人之精神、包括哲学精神等的产生和发展的立足之地。

人之所以要研究哲学,特别要对作为哲学世界观一个分支学科的本体论展开研究,说到底,不是某些论者所认为的,是人的超越本性或人类理性所固有的形上追求使然,而是根源于人的实在处境和生存需要;根源于这种处境下,满足生存需要的现实手段:物质生产;根源于物质生产对人与世界关系理解和协调的全面性要求,即人的生产在与人的需要相互依赖和促进中,是逐渐趋于全面性的活动。由此人的生产的全面性,也就要求人的思维要从总体上把握人与世界的关系。这就是恩格斯所说的:“按它的本性、使命、可能和历史的终极目的来说”的思维的“至上”性要求。(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427)

对人、世界及其某些方面进行特殊把握的是具体科学,对人与世界的关系进行普遍把握(理解和协调)的是哲学。其中,对这种关系的部分进行普遍把握的是某一层次或某个门类的哲学;对这种关系的总体进行普遍把握的则是作为哲学顶层的世界观哲学。人与世界的总体关系包括其本来状况、可能状况和理想状况等三个层次。哲学世界观就是对这三个层次进行统一把握的理论。其中作为根基或根据的,则是对人与世界关系的本来状况进行把握的本体论理论。本体论之所以是世界观哲学的根基,是因为只有把握了人与世界关系的本来状况,才能在此基础上把脉和比较各种可能状况,进而从中选择和确立其理想状况,并以此来构建人类生存的终极目的和价值体系,即达于人与世界的关系在观念上以至实际上的协调(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价值追求)。至于如何实现这种协调,各种哲学因其本体论的主张不同,因而其所诉诸的或是上帝之手,或是理性之巧,或是意志之强,或是自然之力,或是实践之功,如此等等。

由上可见,把ontology译为本体论是可以的,但必须加以明确界定,即本体论是关于存在之根据的理论。哲学本体论则是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之普遍根据的理论,或人与世界关系本来状况之体现的理论。因而把本体论译为“存在论”或“是论”,都似不妥。因为本体论之本体不是所谓存在,而是存在之根据;也不是空无内容的一个系词“是”,而是有其所指的“是其所是”。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现代西方哲学,特别是作为一个主要流派的实证主义主张,要对本体论加以超越。这是轻率的、不可取的。受此影响所形成的各种超越论,比如,经验批判主义的经验超越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实践超越论等,也都是无根的,经不住推敲的。不过话说回来,拒斥本体论,也是对本体论问题的一种回答,一种关于本体论的理论。比如,经验批判主义关于现实世界是经验的观点,也是一种本体论观点,即一种主观唯心主义的本体论观点。

那么哲学本体论作为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之普遍根据的理论,这里的普遍根据所指谓何?对这个问题,不同哲学的本体论有不同回答。但从其总趋势来说,这是一个愈来愈获得科学解答的问题。因此,为了深化对哲学本体论内涵的科学理解,回顾和反思哲学本体论学说的历史演进过程,是必要和有益的。

二、哲学本体论的历史演进

在古希腊哲学中,仅有“本体”,而无“本体论”概念。这一术语是在近代哲学中,相对于“认识论”的出现而提出的。17世纪德国哲学家高克兰纽斯在其编写的哲学辞典中第一次使用了这一概念。到18世纪,沃尔夫在划分形而上学(哲学)的内容时,才开始把本体论作为形而上学的一个分支学科来看待。从此作为一种传统,延续至今。在哲学史上,本体论概念的提出虽然较晚,但其思想的产生与哲学一样久远。甚至可以说,原初的哲学就是关于本体论的哲学。在西方,正是古希腊哲学孕育了后来各种哲学本体论学说的思想萌芽。

在西方哲学史上,哲学本体论的基本形态归纳起来,大体有:旧唯物主义的自然实体论本体论;唯心主义的精神实体论本体论;以及超越上述二者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本质论本体论。

所谓自然实体论本体论,是指旧唯物主义以自然物质实体来作为世界与人构成的“始基”或“基质”的理论。在这种观点看来,此种“始基”就是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的普遍根据。自然实体论本体论,在历史上大体有三种观点。最早形成的,是把自然万物归结为某种自然物的本体论观点。因其极端缺少解释力,故而它被把自然万物归结为几种自然物相互作用的本体论观点所取代。不过这种观点仍然缺乏解释力,于是它被把自然万物统一于具有一定抽象性的物质实体的本体论观点所取代,即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一切都剥除了以后,剩下的就只有物质。”(转引自童浩,第149)这个物质,也就是他所说的“根本的、非其他意义的、纯粹的‘有’”或“实体”(《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125)。后来,亚里士多德的物质实体本体论为近代1718世纪唯物主义所继承和发挥,并成为那时占主导地位的本体论学说。这种学说,除了把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性理解为物质的属性以外,还把自然物质的一些特性误认为物质的一般属性。比如,霍尔巴赫认为,物质是意识之外的“有广延、有体积、有密度、有不可入”等特性的“实体”。(参见《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下卷,第223)

这种自然实体论本体论的缺陷有三:一是概念本身不周全。这表现在,它不仅把“能量”置于这种“自然物质”的外延之外,而且把人类历史也拒之其外;人在这种概念中,只是一种自然物,或一架机械组合的机器。二是缺乏科学支撑。科学的发展证明,世界作为一个无限的存在,在其构成上,并不存在那种不可分、不可入、不动不变而作为“始基”的所谓“世界源头”。三是缺乏动力支持。自然实体论本体论往往还把所谓世界的物质性“始基”与推动其运动的动力相分离。于是它无法说明,如何从终极、不动的“始基”去构建纷繁、流变的世界。这一漏洞,导致了从物质性“始基”之外去寻找动力因素,从而为唯心主义将抽象精神视为原初动力留下了缺口。

正是鉴于自然实体论本体论以自然物质为中心,并从而使能动的人屈从于自然的缺陷,于是作为极端的反拨,那种主张以人的精神,特别是加以纯主观化或客观化的抽象精神为中心,使自然从属于精神创造的精神实体论本体论被提了出来。并且随着人的主体性和自由度的提高,作为哲学理论上的一种片面表达,精神实体论本体论在西方的18世纪末期和19世纪曾一度成为本体论的主导形态。所谓精神实体论本体论,是指唯心主义用抽象化、实体化的精神来作为世界与人创生的第一动因的理论。在这种理论看来,这里的第一动因,也就是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的普遍根据。在西方,柏拉图以理念是物质世界本原的观点,开启了精神实体论本体论学说的先河。但他对理念如何派生物质,则含糊其辞。于是,莱布尼茨以其关于世界本原的精神性“单子”是绝对能动的观点,推进了这一学说。不过,在康德看来,莱布尼茨所言的这种客观精神及其能动性,是一种超出人的认识能力之外的存在,因而在人的认识中,是无从证明、无以为据的。于是,他在认识和伦理领域来了一个“立场转换”,即把先验理性作为本体,以此来说明知识何以可能、道德何以可能。然而在他那里,先验理性并不是普照一切的太阳,即它的威力止于现象的此岸,而不能达于“自在之物”的彼岸。对此,黑格尔甚为不满。他在批判康德的(现象、本质)二元论、不可知论的过程中,把康德的先验理性改造、提升为“绝对理念”。在黑格尔那里,“绝对理念”不仅是构成世界万物本质的实体,而且自身是包含矛盾的、富有创造力的主体。整个世界就是绝对观念的产物。至于绝对理念存在于何处,黑格尔则无以回答。在黑格尔哲学解体以后,精神实体论本体论主要是通过主观精神实体的形式——自我意识、意志、直觉、人格、无意识等得以继续存在的。

精神实体论本体论的缺陷有三:一是理论根基的神秘性。即作为人与世界创生动因的所谓精神实体是马克思所曾批判过的那样一种“知道自己并且实现自己”的神灵意识。(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18)二是精神作用的虚妄性。精神实体论本体论离开客体条件和作为实践力量的人这一主体条件,抽象地强调精神的能动作用。这种强调是无力、空洞的。三是理论前提的虚假性。精神实体论本体论认为,物质是消极、惰性的存在,因而需要积极能动的精神去加以推动和建构。然而现代系统科学证明:世界上的事物作为系统都是在该系统诸要素的相互作用中,通过自组织的生成。有意识的人作为世界体系的一部分,在他产生以后,也只是作为一个因素即主体因素在发挥作用。因此,在这里,根本不存在也不需要那种超越自然和脱离人身的所谓精神的第一推动。

对黑格尔绝对精神本体论,以及历史上全部实体论本体论进行批判的,首推费尔巴哈。费尔巴哈认为:“自然界……来自自身,它没有始端和终端。”(转引自冒从虎等,第337)然而,他从以自然为基础的感性人出发,仍然没有超出传统的自然实体论本体论的窠臼。

在哲学本体论问题上,马克思认为,作为实体的抽象精神或抽象物质,都纯粹是主观设定,因而其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抽象的唯灵论是抽象的唯物主义;抽象的唯物主义是物质的抽象的唯灵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355)那么路在何方?马克思在世界观转变过程中发现,应该从作为人与世界联系的中介——人的实践活动,特别是物质生产出发,去理解在这种活动中所表现和呈现的人与世界的普遍本质,并以此作为科学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之普遍根据。由此可见,马克思主义哲学并不拒斥本体论,它所拒斥和超越的,只是传统哲学的实体论本体论。

三、马克思主义哲学对实体论本体论的超越

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以往旧哲学的本体论的超越,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出发点上的超越。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摒弃了传统哲学本体论从单纯感知或抽象思维出发的观点,而坚持从作为感知和思维的源头,即人类实践出发的观点。

包括费尔巴哈唯物主义在内的一切旧唯物主义本体论,都是从单纯感知或直观受动出发。这种出发点无疑有其现实性,但局限于此,并不能真正揭示普遍性,而只能通过思辨赋予其感知以某种想象的普遍性。另外,这种现实感知除了能感知具体的自然物和作为自然的人以外,并不能通过感知来直观社会的人和人的社会。因此,旧唯物主义本体论实际是一种囿于单纯“自然思辨”(同上,第15)的本体论。

与旧唯物主义本体论不同,唯心主义本体论从意识或精神出发。这种出发点具有普遍性,但因其纯粹的抽象性,而丧失了现实性,即它把人的精神加以了先验化或绝对化的处理。从这种纯粹抽象的精神出发所引伸出来的自然界,只是“自然界的思想物”(《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20221);所引伸出来的人,也只是思辨的人。因而唯心主义本体论说到底是一种囿于纯粹精神思辨的本体论。

马克思主义奠基人在批判旧唯物主义从单纯感性出发的观点时指出,在客体维度上,正是人的感性活动即物质生产劳动作为“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从而为人提供了“‘感性确定性’的对象”(《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7776)。在主体维度上,正是人的物质生产“使人的感觉成为人的”,并“创造了同人的本质和自然界的本质的全部丰富性相适应的人的感觉”(《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92)。因此,人的感性并非先定,而是在人类实践基础上生成丰富的。

马克思主义奠基人在批判唯心主义从抽象思维出发的观点时也指出:“人的思维的最本质的和最切近的基础,正是人所引起的自然界的变化……人在怎样的程度上学会改变自然界,人的智力就在怎样的程度上发展起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329)又说:“普遍意识是社会生活的抽象……我的普遍意识的活动——作为一种活动——也是我作为社会存在物的理论存在。”(《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88)因此,人类的思维也不是先定的,而是在人类实践基础上生成和发展的。

马克思主义哲学摒弃了上述从单纯感性或抽象思维出发的观点,而主张从人的实践出发。因为在马克思看来:“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55)因而从作为人与世界联系中介的实践出发,也就使马克思主义哲学获得了透视人与世界普遍本质的坚实基础。

二是理路上的超越。从理路来说,哲学离不开思辨。思辨性即抽象概括性,它是相对于实证性而言的。任何形态的理论都是实证性和思辨性的统一。不同的是,具体科学是以其实证性去统摄思辨性,哲学则是以其思辨性去统摄实证性。故而实证性是具体科学的特性,思辨性是哲学的特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说:“思辨的思维,亦即真正的哲学思维。”(黑格尔,1980年,第48)马克思也说,被“哲学意识……理解了的世界本身”,“当它在头脑中作为思想整体而出现时,是思维着的头脑的产物”。(《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19)

但哲学思辨有独断和科学之分。所谓独断思辨,是指脱离实践基础和人类认识的有机联系,把其中的某个片段抽象出来,歪曲夸大为具有普遍性的独立存在,并以此来作为立论的基点。所谓科学思辨,是指以实践为基础,以具体科学所提供的实证知识为前提,从个别到一般,从特殊到普遍,从有限到无限,来抽象概括地把握世界。

实体论本体论是以独断思辨为理路的。所不同的是:旧唯物主义的自然实体论本体论把感性从人类认识中独立出来,借助主观想象,进行片面归结,以寻找所谓作为“原始物质”的自然实体;唯心主义本体论则是把理性从人类认识中独立出来,借助逻辑思辨,进行因果倒置,寻找所谓作为物质世界“第一动因”的精神实体。马克思曾以“果品”为例,来批判黑格尔思辨哲学颠倒一般与个别关系的错误。马克思指出:“果品”本来是“从各种现实的果实得出”的“抽象的观念”。可在思辨哲学那里,原本作为结果的“果品”,现在却成了各种“现实水果”的原因。马克思认为这种颠倒,就是思辨结构的秘密。(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76-277)马克思主义哲学不仅反对唯心主义本体论的纯粹观念思辨,也反对旧唯物主义本体论的单纯经验思辨。(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73)指出,这是“粗劣的经验主义”、“腐朽的实证主义”。(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236)认为人的认识不能停留在现象的层面、感性经验的层面。因为“日常经验只能抓住事物诱人的外观,如果根据这种经验来判断问题,那么科学的真理就会总是显得不近情理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143)。这是因为“规律同一切以表面现象为根据的经验显然是矛盾的”(《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355)。那么怎样才能透过事物的表面现象去揭示其中的本质呢,马克思认为,在这里“既不能用显微镜,也不能用化学试剂。二者都必须用抽象力来代替”(《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99100)

三是旨归上的超越。如前所说,传统哲学本体论都是以追寻人与世界的所谓“源头”或“原动”之类的“实体”为旨归的。然而世界是无限的,并无所谓“源头”或“原动”可言。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谈到“谁生成了第一个人和整个自然界”的问题时,曾指出,面对那个“无限的过程”,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抽象的产物”,是“一个因为荒谬而使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96)恩格斯在批判杜林关于物质世界的运动“有开端”的观点时,也曾指出,如果承认有开端,那末也就意味着“必须有一个从外部、从世界之外的第一推动”,而这“是代表上帝的另一种说法”(《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第57)

诚然,马克思主义哲学反对传统哲学本体论把世界万象归结为作为“源头”或“原动”的某种实体的观点,但并不否认现象之中有本质,也不否认认识的目的在于透过现象把握本质,更不否认自己所坚持的唯物主义实际是对事物本质,即事物“本来面目”的科学揭示。如恩格斯在论及唯物主义自然观时所言:“唯物主义自然观只是按照自然界本来面目的质朴地理解”(同上,第458)

需要指出的是,有一些论者由于没有弄清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与传统哲学本体论的区别,因而在论述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的基本理论时,在实体论的意义上,往往不经意间使用了诸如“追根溯源”“终极存在”等的概念;有的论者还把哲学基本问题即思维与存在关系问题的第一方面,说成是关于“世界本原”的问题;还有论者把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物质”概念解读为“客观实在的实体”;另有一些论者把“世界的物质统一性”原理中的物质理解为一个对世界万物加以囊括的包袱,即所谓无所不包。如此等等。这就造成了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误读,以致在本体论问题上退到了传统哲学实体论本体论的水平。

如前所说,对作为所谓人与世界的原始基础或原始动力的实体进行追根溯源式的独断,是传统哲学本体论的思维方式,科学抽象才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致思路向。马克思主义哲学从未在“终极存在”的意义上探讨过所谓世界的本体。哲学基本问题的第一方面,只是关于思维与存在之间谁是本原,而非指谁是世界的本原。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看来,世界无本原可言。因而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物质”只是区别于意识的关于所有物质形态的一种共性概括,而不是所谓“物质实体”。在各种物质形态的共同本质意义上,根本没有“物质实体”这种东西。有论者把物质即客观实在中的“实”理解为“实体”,这是误解。这里的“实”是“真实”。对此,列宁有明确说明。他说:“客观真实的存在”即“物质”。(参见《列宁专题文集·论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第111)也就是说,物质作为客观实在,是客观性与真实性相统一的存在。只有作这样的理解,才能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说的物质不仅与主观唯心主义所说的主观精神区别开来,而且与客观唯心主义所说的客观精神,即不依赖人的所谓“绝对精神”、“客观理念”、上帝之类区别开来。因为后者的“客观性”,只是其信奉者的一种声称。也就是说,其所指谓的,并非是真实的存在,而是人为的杜撰。“世界的真正的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383)这里的统一,是指物质即客观实在性作为共性对世界万物的贯通性。世界是无限的,永恒运动的,因而根本不存在那种封闭的、可以囊括万物于其中的所谓囊袋。弄清了上述区别,一些在传统上争论不休的问题可能也就不再是问题。

总之,在哲学本体论问题上,马克思主义哲学对本体的理解已经超越了传统哲学的实体概念,而跃进到了现代哲学的本质概念,特别是科学的本质概念。那么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具体指谓如何呢?笔者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是辩证物质本体论。

四、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辩证物质本体论

如前所说,在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规定上,存在着物质本体论、实践本体论、社会存在本体论、人本体论等不同见解。在笔者看来,物质本体论的观点有待完善;实践本体论、社会存在本体论,以及人本体论的观点不能成立。

笔者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只能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世界观,而不能从其所统摄的其他任何层次或环节来规定。这是因为后者所揭示的,只是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的某种特殊根据;而前者所揭示的,才是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的普遍根据或曰总根据。不仅如此,更应指出的是,如果脱离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的统摄,孤立地从上述某一层次或环节来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加以片面规定,那末也就会走偏方向,因而这是需要警惕的。

在对存在的根据,即存在的本质或本性加以指谓的意义上,本体论之本体,有广义和狭义两种用法。

广义是指,每一事物都有本体,即有作为其存在根据的本质或本性(诚然,这里的本质或本性并非单指,而是其多方面本质或本性之集成)。因之,才有现今人们常用的人生本体论、文学本体论、理解本体论等的指谓。这种意义上的本体,在柏拉图那里已有论及。他说:“各种事物有它自己固有的本体,这种本体不是相对于我们的东西,也不会由于我们的想象力而动摇不定,而是在各种事物自身中,并和它们自身固有的本性相联系的。”(转引自朱德生)

狭义是指,哲学本体论之本体。如前所说,它是关于人与世界的普遍本质的抽象概括。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是“说出一切‘有’的最确定的原则”(《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121)。或用黑格尔的话说:“本体论,论述各种关于‘有’的抽象的、完全普遍的哲学范畴”。(黑格尔,1997年,第189)由此可见,哲学本体论之“本体”,是概括人与世界普遍本质的、广泛已极的概念。既然如此,那么它就不能用一些有限概念来规定或指称。如果在这些有限概念的意义上,把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体论说成是实践本体论,或社会存在本体论,或人本体论,那么也就使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降格到了古代朴素唯物主义的“水本体论”“火本体论”的地步。如果说,这些古代哲学本体论的观点相对于它们所产生的时代条件来说,还多少带有历史合理性或正当性的话,那末把这种本体论的路数在现代意义上加以重复,也就极不可取了。

不错,上述观点的持有者往往都是以反对自然实体论本体论相标榜的,可为什么会适得其反,而重蹈其覆辙呢?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们都沿袭了历史上自然实体论本体论的片面归结方式。所不同的只是,以往的自然实体论本体论是把人片面归结为自然,而上述有的观点,则是把自然片面归结为人的实践,于是形成了所谓实践本体论。这样一来,实践就成了不需要自然前提和基础,而又能从自身创造出万物的神化了的绝对。对这种否认实践的“自然制约性”,而给实践“加上一种超自然的创造力”的观点,马克思是坚决反对的。(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298)有的论者则是视“自然是一个社会范畴”(卢卡奇,第203),继而又把社会片面归结为人与人的关系或人与人的生产关系,由此引出了社会存在本体论,或社会生产关系本体论。这样一来,社会存在,或社会生产关系也就成了超越自然、同时也超越了人对自然进行改造的生产活动,而又能对生产活动加以制约的力量。对这种关于生产关系及其作用的空洞理解,马克思也是断然否定的。马克思在批判蒲鲁东只承认生产关系对生产起制约作用的观点时指出,生产关系首先是生产的产物,然后才对生产发生作用的。他说:“一定的社会关系……也是人们生产出来的。社会关系和生产力密切相联。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谋生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因此,如果“忽略了生产关系(范畴只是它在理论上的表现)的历史运动……那么,我们就只能到纯粹理性的运动中去找寻这些思想的来历了”(《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602599)。有论者又进一步把自然和社会片面归结为作为主体的人,于是主张人本体论。在这里,人成了绝对的主体,即成了不以对象为其存在条件的存在。对此,费尔巴哈正确指出:“没有了对象,人就成了无。”(《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第29)马克思完全赞同这一思想。他说:“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25)可见,通过片面的归结,把马克主义哲学本体论说成是实践本体论,或社会存在本体论,或人本体论的观点,虽然也使用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些概念和术语,但从根本上说,都与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质精神有出入。

如前所说,本体是多方面本质之集成。就事物的本质而言,其关涉的范围愈狭小,那么其内涵愈丰富;反之,则其内涵愈稀薄。但即便如此,在哲学世界观所指涉的广泛已极的意义上,哲学本体论之本体也不能用某个单一本质来规定,不然也会陷于片面,而造成理论上的困难。因为单一本质观不足以开拓广阔的理论空间,尤其不能构成理论自身得以展开的张力。在哲学史上,可能正是基于对这种理论自身困难的有意无意的某种修补,或是受到来自生活经验和科学发展的某种启示,从而才促使狄德罗给予其哲学本体的自然实体以“物性”和“力性”的双重规定;促使黑格尔给予其哲学本体的绝对观念以“实体性”和“主体性”的双重规定,以及促使中国古代一些哲学家给予其哲学本体的“气”以阴阳二性的规定。不然,其理论本身也就更难自圆其说。

因此,在理论上,作为一个理由,笔者并不赞同那种把马克主义哲学本体论仅仅规定为物质本体论的观点。另外,更为重要的是,在实际上,物质即客观实在,只是一切物质形态的本质共性之一。除此以外,还有其辩证性以及从属于它的联系性、过程性、系统性等的本质共性。恩格斯认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辩证法”是“同形而上学相对立的关于联系的科学”(《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310)。这种联系表现为以相互作用为动力的世界的“永恒变化”“永恒运动”(同上,第279),并从而使“所有过程都处在一种系统联系中”(《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376),或者说:使世界“构成一个体系”(《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347),即“过程的集合体”(同上,第244)。这种辩证联系在自然与社会之间,通过人的劳动使“历史本身”成为“自然史的一个现实部分,即自然界生成为人这一过程的一个现实部分”(《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94),同时使“社会‘成为’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同上,第187)。这种辩证联系在主客体之间,表现为通过人在实践基础上的认知活动所实现的世界对人而言的可知与人对世界而言的能知的统一,以及在改造活动中所实现的世界对人而言的可塑与人对世界而言的能塑的统一。由此可见,辩证性与唯物性一道,也是科学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的普遍根据之一。换句话说,客观世界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因而人要按照世界的本来面目和人的现实需要来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的关系。而这之所以可能,也就在于:人与世界之间不是绝对对立,而是辩证统一的。这从而也就为人通过认识来理解世界和通过实践去改造世界,进而达于二者的契合,提供了客观根据。

可见,物质性与辩证性的互补和统一,高度浓缩了人与世界的普遍本性。因此,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称之为辩证物质本体论是正确的。因为在上述统一中,作为物质标示的客观实在性,不仅指存在的客观实在性,而且指运动、变化、发展过程的客观实在性,特别是作为运动、变化的人为形态即实践活动的客观实在性(马克思称之为“物质实践”)(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92),以及人在实践过程中所结成的人们之间社会关系的客观实在性(马克思名之日人们之间的“物质联系”)(参见同上,第81)。这样一来,不仅使辩证性获得了自己的彻底唯物主义基础,而且也使唯物性成为一个以生产力不断发展为前提的鲜活的不断获得历史展现和在具体内涵上不断生成、丰富的普遍命题,即如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要求的,“把世界理解为一种过程,理解为一种处在不断的历史发展中的物质”。(《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第282)这样一来,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物质本体论也就具有了辩证性、历史性,从而区别于西方传统哲学本体论的“永恒不变性”;也区别于以往各种本体论只抓住一个方面的片面性,而具有了不断展开、不断具体化的特性。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一些论者对那种脱离辩证性以及辩证性表现的历史性,而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仅仅规定为物质本体论的观点表示不满。应该说,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正当的。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因那种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仅仅规定为物质本体论的观点有所不足,而像某些论者那样根本否定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是一种物质本体论,于是要以所谓实践本体论或别的什么本体论来取而代之,这是没有好结果的。一旦去掉唯物主义前提,不管多么时兴和多么轰动的观点,最终都会陷入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的窠臼,这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必然。

总之,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是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关系之普遍根据的科学,即关于人与世界之普遍本质的科学。它是融唯物性与辩证性于一体的辩证物质本体论。坚持这一本体论,对体认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性,把握其革命实质,建构其当代形态,对在本体论问题上坚持唯物主义反对唯心主义,坚持辩证法反对形而上学,反对各种二元论、超越论等,以及指导人们科学理解和协调人与世界的关系,都是很有意义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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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格尔,1980年:《小逻辑》,贺麟译,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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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列宁专题文集·论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2009年,人民出版社。

[4]卢卡奇,2004年:《历史和阶级意识》,杜章智等译,商务印书馆。

[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1960年、1964年、1972年、2002年,人民出版社。

[6]《马克思恩格斯文集》,2009年,人民出版社。

[7]《马克思恩格斯选集》,1995年,人民出版社。

[8]冒从虎、王勤田、张庆荣,1985年:《欧洲哲学通史》下卷,南开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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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下卷,1982年,商务印书馆。

 

(原载《哲学研究》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