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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仰湘】清儒对郑玄注《孝经》的辩护

 

郑玄遍注群经,尤重《孝经》,在《六艺论》中将《孝经》视为六艺根本,自称“玄又为之注”。①东晋以来,历南北朝以迄唐初,国学均立有《孝经》郑氏博士。然而,后世对郑玄注《孝经》屡生疑窦。最先是南齐陆澄“疑《孝经》非郑所注”,陆德明随之增疑,谓《孝经注》“与康成注五经不同,未详是非”②。至唐代,情形更甚。《隋书·经籍志》虽著录《孝经郑注》,却明言有疑。孔颖达疏解《礼记·王制》时摘引《孝经注》,却加上案语:“《孝经》之注,多与郑义乖违,儒者疑非郑注,今所不取。”③唐玄宗曾令群儒详定《孝经》郑《注》与孔《传》长短,刘知几奏上“十二验”,宣称“《孝经》非玄所注”,提议“行孔废郑”。④后来唐玄宗自作《孝经》新注颁行于世,郑、孔两家渐废。南宋王应麟并疑孔、郑,提出“郑小同注《孝经》”新说⑤,使问题更为纠纷。

清代汉学复兴,郑学如火如荼,其中郑玄是否注《孝经》,一直是学界热点。一方面,清儒在搜辑《孝经郑注》、整理《孝经注疏》或撰作《孝经》新疏时,必定要考辨《孝经郑注》作者,或力主郑玄作,或断为郑小同作,持论截然相反;另一方面,诸家《后汉书》中,唯范晔明载郑玄注有《孝经》,清人无论考述郑玄事迹,还是考证范晔记载,大多断断相争。侯康、姚振宗、曾朴等为《后汉书》补作《艺文志》,则参稽众说,答解疑难,将《孝经郑注》归于郑玄名下。总之,清儒或沿袭旧说,或力驳前人,或别出新论,争辩空前激烈。被誉为乾嘉考据学大师的王鸣盛,既确信郑玄注《孝经》,又赞成“康成胤孙作《孝经注》”,⑥最能见出《孝经郑注》作者问题纠纷难解。

《孝经郑注》作者之争延续千年,异议纷纭,堪称中国经学史上一桩公案,足与伪《古文尚书》案相提并论。学界对清代有关伪《古文尚书》案的考辨非常关注,可是迄今未对清人考辨《孝经郑注》作者问题的成绩作专门评析。本文仅就清儒对郑玄注《孝经》的辩护作集中探讨,藉以一窥清代汉学的历史进程。

一、内证:清儒对郑玄注《孝经》的正面辩护

历来的怀疑论者,均指《孝经郑注》与郑玄他经注风格不同,或持论相异。如陆澄说“观其用辞,不与注书相类”,陆德明说“检《孝经注》,与康成注五经不同”,《隋志》说《孝经注》“立义与玄所注余书不同”,⑦孔颖达说《孝经注》“多与郑义乖违”,持论如出一辙。《孝经注》中俯拾皆是的今文家说,更与郑玄《三礼注》、《毛诗笺》多从古文说矛盾。诸儒由此怀疑、否定郑玄注《孝经》,虽未经指实,却似有理致,两宋以来学者采信其说,甚至加以补证,如王应麟说:“《孝经》郑氏注,陆德明云与康成注五经不同。今按:康成有六天之说,而《孝经注》云‘上帝,天之别名’,故陆澄谓不与注书相类。”(《困学纪闻》卷七,第18)清代迮鹤寿还从《孝经注》中拈出十数条,称“以上诸条义皆醇正,然比诸《诗笺》、《礼注》之典雅古奥,相去远矣”。⑧然而,坚信郑玄注《孝经》的清儒接踵而起,深入探讨郑玄经学,特别是多方发掘《孝经注》,觅到各种证据,答解陆澄、王应麟等疑难。

陈鳣直驳陆澄说:“夫郑注《三礼》与笺《诗》互有异同,安在此注之必类于群经乎?”⑨从《三礼注》与《毛诗笺》有异,推论《孝经注》不必与郑玄各经注相同。袁钧就陆德明之论,提出“陆氏疑《孝经注》与康成注五经不同,细案之,实未见其不同也”⑩,认为《孝经注》与郑玄各经注有相同者,惜未列举实证。严可均则兼释二陆之疑,认为“郑氏注书百余万言,非旦夕可就,先后不类,非所致疑。即如五经注,亦或不类”,根据《礼记正义》引《郑志》自言注《礼》、笺《诗》前后参差,不及追改,指出“辞不相类,《诗》、《礼》多有之,何止《孝经》”,证明郑玄各经注“先后不类”,胜过陈鳢空泛立论。他同时提出“是否郑注,今宜详考,而注中故实,类不类,同不同,亦宜详考”,就《卿大夫章》“法服”郑注与郑玄他经注服章相异,解释说:“大较郑学积累而成,由疏而渐密。注《孝经》在注《礼记》、注《周礼》之先,用其初定之说,粗举大纲,后虽累更其前说,犹以《孝经注》小异大同,不复追改。陆澄谓不与注书相类,试问天子服日月星辰,非郑,谁为此语者?不必致疑。”(11)用郑玄注经先后变化,尽释“不相类”之疑难。在《圣治章》郑注“上帝者,天之别名也”句下,他又考释说:

郑以“上帝”为“天之别名也”者,谓五方天帝别名上帝,非即昊天上帝也。《周官·典瑞》“以祀天、旅上帝”,明上帝与天有差等。故郑注《礼记·大传》引“《孝经》云‘郊祀后稷以配天’,配灵威仰也;‘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泛配五帝也”,又注《月令·孟春》云:“上帝,太微之帝也。”《月令》正义引《春秋纬》:“紫微宫为大帝,太微宫为天庭,中有五帝座。”五帝,五精之帝。合五帝与天,为六天。自从王肃难郑谓“天一而已,何得有六”,后儒依违不定。然明皇注此“配上帝”云“五方上帝”,犹承用郑义,不能改易也。(12)

指出“五方天帝别名上帝”(即《典瑞》之上帝、《月令》注之太微五帝),另有“昊天上帝”,五帝与天合为六天,证明郑玄“六天”说有典有据。严可均引《礼记注》解说《孝经注》,揭示郑玄各经注间内在一致,实是从郑玄各经注相合、相同,否定陆澄等“不相类”之说。可见,从陈鳢、袁钧开始释疑解难,到严可均提出“类不类,同不同”,指明了考辨《孝经郑注》作者问题的方向。晚清学者继之而起,从求同、释异两方面寻获到更多、更强的证据。

侯康专就王应麟的例证作辨析,提出:“王伯厚以‘上帝,天之别名’一语,谓与‘六天’之说不符,考《礼·大传》注云:‘《孝经》曰“郊祀后稷以配天”,配灵威仰也;“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泛配五帝也。’然则上帝者,五帝之总称,天即五帝中之一帝,郊祀之天非圜丘之天。故云‘上帝,天之别名’,与郑生平宗旨不背,此说亦不足疑也。”发现郑玄在《大传》注中,将《孝经》之“天”指明为灵威仰,将“上帝”指明为五帝,而灵威仰正是五帝之一,“上帝”既是五帝总称,自可代称五帝之一的“天”(灵威仰),可见《孝经注》与郑玄《大传》注恰相呼应,并不矛盾。侯康通过寻求《孝经注》与郑玄《礼记注》之同来反驳王应麟,要言不繁,简截有力,惜未深究《孝经注》与郑玄他经注之异,仅说“至谓与郑他经注不类,今不尽可考,然康成笺《诗》不同注《礼》,《郑志》诸说每异群经,博雅通儒固宜有是,亦无可疑也”,(13)这种“今不尽可考”的缺憾,后经潘任、皮锡瑞等努力,得以弥补。

对《孝经郑注》与郑玄各经注的关系,潘任不太满意严可均仅明其异,转而广求其同。他通过比对,发现《天子章》“兆民赖之”注与《礼记·内则》注全同,《圣治章》“郊祀后稷以配天”注与《礼记·祭法》注合,《卿大夫章》“守其宗庙”注与《诗·清庙》笺、《礼记·祭法》注合,《孝治章》“得万国之欢心”注与《礼记·王制》注合,“是皆与《礼注》相合者”。他又将《开宗明义章》、《卿大夫章》、《诸侯章》、《三才章》、《孝治章》、《感应章》所引《诗》句郑注与《诗笺》对照,发现“《孝经》引《诗》郑注多与《诗笺》合”。他还根据郑玄自述“遭党锢,逃难注《礼》”,提出:“是言逃难,即序所谓避难南城山,可知避难南城山乃注《礼》之时。注《礼》之暇,乃注《孝经》,故序云‘余暇述夫子之志而注《孝经》’,不然,则‘余暇’二字为赘辞矣。郑君注《孝经》在注《礼》之暇,故注‘郊祀后稷’与《祭法》注合,注‘朝聘’之文与《王制》注合。又《祭法》注引《孝经》曰‘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下即引《月令》曰‘其帝太皞,其神句芒’云云,是以《月令》之文释《孝经》之‘上帝’,而《孝经注》但云‘上帝,天之别名’,即谓五帝之别名也。郑君于《祭法》详之,故于《孝经注》从其略耳。”(14)潘任不仅以充分的事实证明《孝经注》与郑玄《三礼注》、《诗笺》相合,而且提出郑玄“注《孝经》在注《礼》之暇”,两经注文存在详略互见的关系,足证《孝经注》必为郑玄作,“佐证翔实,辨解详明,非徒逞口舌之比也”。(15)

曾朴针对王应麟之论,对“上帝,天之别名”重作考释。他综括郑玄各经注,指出“郑所谓六天者,即北极耀魄宝及五色帝灵威仰等是也。郑注诸经,大略以帝喾、后稷、文王分配六天。以帝喾配北极耀魄宝,即冬至祀于圜丘者也。以后稷配感生帝灵威仰,即正岁正月祀于南郊者也。以文王泛配五帝,即以四时祀四郊者也。凡经称皇天者,耀魄宝也;单称天者,灵威仰也;称上帝者,泛言五帝也”,揭明“郑之宗旨如此”,再推而广之,发现“其注《周礼·天官·司裘》、《春官·大宗伯》《大司乐》《小宗伯》《典瑞》、《秋官·职金》、《礼记·月令》《王制》《礼器》《杂记》《大传》《祭法》、《尚书·君奭》,均本此意,略无歧说”,证明《孝经注》对“上帝”与“天”的解说与郑玄“诸经注正合”。他进而征引群籍,探求“别名”二字古义,指出:“汉人之所为别名者,皆作别出解,非如俗解之所云一名、又名也。……是郑意正以上帝之中有灵威仰等五帝,虽不外于天,而别出于天,故下‘别名’二字分出之,犹言‘上帝者,天之分别名也’。”他用归纳法推寻“别名”的本义与引伸义,强调“郑君汉人,故犹从本义。是则此注‘别名’之说,正与六天合,王氏之言不足疑矣”,不仅佐证《孝经注》与郑玄群经注所说“六天”正合,而且揭出王氏致误的根源“乃由王氏不知‘别名’二字之古解,而以俗说解之也”。曾朴还就陆澄的疑难“不但谓解说之不同,盖兼文法而言”,分别举证反驳,一是《孝经注》与郑玄《论语注》、《毛诗笺》“词旨相同,显出一手”,二是《孝经注》与郑玄《礼记注》互相援引,“一人所注,故相合如此”,三是郑玄注《周礼》、《礼记》“皆据《孝经纬》为说”,《孝经注》“大半据《孝经纬》,与郑平生注书之旨亦合”:“由是言之,《孝经郑注》与诸经注几无一不合,则陆澄之所谓不相类者,后儒可无疑矣。”(16)

皮锡瑞无论求同还是释异,均能直探根源。他就严可均解《孝经注》服章之失,提出郑玄“各注虽有详略之异,并无触碍之处”,(17)强调《孝经注》与郑玄他经注并不矛盾,特别指出:“郑君深于礼学,注《易》、笺《诗》,必引礼为证。其注《孝经》,亦援古礼。”依据郑玄以礼注经的风格,指明《孝经注》多引古礼,与《易注》、《诗笺》等完全一致,从本源上找到了证据。他在《孝经郑注疏》中不畏繁难,“于郑注引典礼者为之疏通证明,于诸家驳难郑义者为之解释疑滞”,援引郑玄《三礼注》、《尚书注》、《尚书大传注》、《毛诗笺》等,附以孔、贾之疏,以《孝经注》与之相同、相合或相近,证明《孝经注》必出郑玄之手。他还根据郑玄先治今文、后治古文的学术经历,解释《孝经注》与郑玄他经注一主今文、一主古文的歧异,答解前人疑难:“郑君注《孝经》最早,其解社稷、明堂大典礼,皆引《孝经纬·援神契》《钩命决》文。郑所据《孝经》本今文,其注一用今文家说;后注《礼》、笺《诗》,参用古文。陆彦渊、陆元朗、孔冲远不考今、古文异同,遂疑乖违,非郑所著。”(18)疏证《孝经》各处郑注时,皮锡瑞一再指明郑玄所采今文经传、所用今文经说,或指出郑解同于今文某说,指斥前儒不能分晓郑玄注经先后相异之故,以致妄疑《孝经郑注》。如《孝治章》郑注“古者诸侯岁遣大夫聘问天子无恙,天子待之以礼,此不遗小国之臣者也”,与郑玄《王制》注两歧,孔颖达无法疏通,悍然弃置,皮锡瑞疏证时先引《公羊传》桓元年“诸侯时朝乎天子”及何注、徐疏,指出何休所引《孝经》古说同于郑说,证明郑注属于今文,再引《王制》经文及郑注、孔疏加以分析,然后评判说:“郑君先治今文,后治古文。注《孝经》在先,用今文说,与《公羊》、《王制》相合,自可信据。注《礼》在后,惑于古文异说……郑义当以《孝经注》为定论,不必从《礼记注》。郑注《礼》、笺《诗》,前后违异甚多。孔疏执《礼注》疑《孝经注》,真一孔之见矣。”(19)一旦明晰郑玄注经先今后古,即可清楚《孝经注》与郑玄晚年各经注歧互的根源,对《孝经郑注》的疑虑自可烟消云散。

总之,二陆、王应麟等提出《孝经注》与郑玄他经注风格不同、持论有异,是从《孝经注》本身人手发难,对郑玄是否注《孝经》构成致命威胁。对此,陈鳢、袁钧、严可均、侯康、潘任、曾朴、皮锡瑞等相继奋兴,通过求同、释异的考核证验,深入探讨《孝经注》与郑玄各经注的异同,寻出《孝经注》必属郑玄的种种内证,“使千百年之蒙蔽,一朝尽发其晦,真郑氏之功臣也”。(20)不料民国年间蔡汝堃作《孝经通考》,竟对清儒考辨成绩置如罔闻,仍引二陆之说辞、王氏之例证,老调重谈,“检所谓《孝经郑注》,实与郑注五经不同”(21),全然不顾清儒早已驳正二陆之说,推翻王氏之证。当代学者陈铁凡承清儒之绪,在《孝经学源流》辟专节“郑解《孝经》与笺《诗》、注《礼》相类举证”,又据《孝经注》敦煌写本,与郑玄《易注》、《书注》、《诗笺》、《三礼注》、《论语注》对勘核校,举出十六例,发现“郑注《孝经》与注他书相类者殆十之七八”,由此“以郑证郑,俾释群疑”,断言《孝经注》“实与郑注他书符合,其为康成自著无疑。陆澄妄诋,后儒訾嗷,俱不必论”,使《孝经郑注》的历史疑案得以定谳。(22)

二、外证:清儒对刘知几“十二验”的反驳

前人怀疑《孝经郑注》的另一大理由,是认为东晋以前官私记载未明言郑玄注《孝经》。如陆澄说“案玄《自序》所注众书,亦无《孝经》”,陆德明说“案《郑志》及《中经簿》无”(23),以郑玄本人、郑门弟子均不言及,《晋中经簿》无明确著录,试图否定郑玄注《孝经》。刘知几兼取二陆之议,增添各种新说,力论“《孝经》非玄所注,其验十有二条”,(24)议废《孝经郑注》,司马贞等反驳,朝廷也未依从,但宋代官修《唐会要》、《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孝经注疏》以及王应麟《玉海》等纷纷采录其说,后世深受影响,郑珍因此痛言:“刘议颇多信者,此《注》遂不为康成书矣。”(25)清儒在为郑玄《孝经注》辩护时,相继对二陆之说尤其刘氏十二验作了辩驳。

严可均指斥陆澄之说“尤为偏据”,因《六艺论》明言注《孝经》,又有《孝经郑氏序》传世,可证郑玄《自序》遗漏《孝经注》。他进而提出:“《自序》注《易》时作,稍系晚年所注《书》、《诗》、《论语》,前乎此者置不登载,未可据为《孝经》非郑注之证也。”“《自序》无者甚多,岂得《易》、《书》、《诗》、《礼》、《论语》外,皆疑依托?”以郑玄《自序》本不记载前期著述,对其遗漏《孝经注》作了合理解释,强调“《孝经》为郑注,不必问《自序》有无”。(26)袁钧则在《孝经注》辑本序中考辨说:“万岁通天初,史承节为《郑君碑》,具载郑所注解,仍有《孝经》,孔、贾诸疏亦并引用,是当时从郑《注》者众也。宋均《孝经纬注》引《六艺论》叙《孝经》云‘玄又为之注’,是郑已自言,可信。吾乡黄文洁谓《孝经》郑康成注主今文,是京口刻本文洁犹及见之,今断句流传正是今文,又可信也。”用郑玄自言作注和唐人采信、宋人目见,证明《孝经注》可信。他还特别指出:“《礼·郊特牲》疏引肃难郑云:‘《月令》“命民社”,郑注云:“社,后土也。”《孝经注》云:“后稷,土也。句龙为后土。”郑既云“社,后土”,则句龙也,是郑自相违反。’甚矣,昺之疏也。”(27)寻出《礼记正义》引王肃难郑言及《孝经注》,堪称一大发现,后人纷纷采用,对刘氏验十一给予致命一击。

针对刘知几的十二验,清儒更纷起反驳,屡加辨析。经初步统计,情况如下:

 

可见,郑珍、皮锡瑞、曹元弼对刘知几作了全面批驳,钱侗、侯康、潘任反驳也很集中。从各家批驳的内容与力度看,以钱、潘、曾、皮四人最为突出。

钱侗认为宋均《孝经纬注》所引“玄又为之注”、《春秋纬注》所引“为《春秋》《孝经》略说”,以及《大唐新语》所引《孝经郑氏序》,“皆当日作《注》之证”,继而分析说:“郑注《春秋》未成,遇服虔,尽以所注与之,《世说新语》实志其事,而云郑无《春秋注》,非也。《郑志》一书多为后人羼杂,隋唐所行已非原本,所记容有脱漏。赵商撰郑碑铭具载诸注、笺亦不言注《孝经》者,犹《后汉书》本传叙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诸书,而唐史承节碑乃多《周官》而无《论语》,俱载笔者偶然之疏,岂得据墓碑、史传,并谓郑无《周官》《论语注》乎?”(28)钱侗从刘知几验七、验八和《世说新语》中找出力证,又以原书脱漏、记载疏失解释《郑志》诸书、各种碑铭何以不载郑注《孝经》,言之成理,后来各家纷起仿效或援引。潘任承严可均之绪,“就严氏所未及以广证之,又得其十五证”,辨论《孝经注》出自郑玄,对刘知几疑难予以圆满解答。其中关于《晋中经簿》著录《孝经郑氏解》而不明言郑氏名玄,他辨析说:“考《释文》于《毛诗》、《三礼》皆称郑氏,贾公彦《周礼》《仪礼疏》,孔颖达《礼记正义》、《毛诗正义》,皆称郑氏而不名玄,可知诸经中专称郑氏者甚多,亦不足致疑。”(29)举出中国古代学术基本史实,对刘氏验五可谓釜底抽薪。曾朴鉴于“刘知几之十二验,国朝钱侗、严可均等驳之甚详,惟第十一、十二两验无驳”,专门就此两验作驳。他依据《晋书·礼志》,考明东晋元帝太兴年间立过《孝经》郑氏博士,“刘知几乃谓魏晋之朝无有此说,至魏齐始立学官,误矣。然则博士且立,即不必有撮引之证,而刘说自破”,(30)对刘氏第十二验的驳斥最为有力。对刘氏第十一验的反驳,清儒多举《郊特牲》孔疏为证,皮锡瑞则从《孝经注疏》发现新证:“《圣治章》疏曰:‘郑玄以《祭法》有周人禘喾之文,遂变郊为祀感生之帝,谓东方青帝灵威仰,周为木德,威仰木帝。以驳之曰:按《尔雅》曰: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薶。又曰:禘,大祭也。谓五年一大祭之名。又《祭法》祖有功,宗有德,皆在宗庙,本非郊配。若依郑说以帝喾配祭圜丘,是天之最尊也。……若帝喾配天,则经应云禘喾于圜丘以配天,不应云郊祀后稷也。’案:‘以驳之曰’以下,是王肃驳郑之语。肃引《孝经》驳郑,确是驳《孝经注》。邢疏于下文亦谓是《圣证论》,则‘以驳之曰’上必有脱误。黄干《仪礼经传通解续》引《孝经》邢疏‘以驳之曰’上,多‘韦昭所著,亦符此说。唯魏太常王肃独著论’十七字,文义完足,所据当是善本,今本邢疏乃传刻讹夺耳。子玄生于唐时,《圣证论》尚在,乃漫不一考,且谓魏晋朝贤无引《孝经注》者,王肃岂非魏晋人乎?”(31)他对检《孝经注疏》、《仪礼经传通解续》,断定王肃《圣证论》确曾攻驳郑玄《孝经注》,责斥刘氏信口胡言,立说确凿难移。

总之,陆澄等提出东晋以前官私记载未明言郑玄注《孝经》,是从《孝经注》外围搜集证据,经刘知几汇成十二验,看似理据充足,实多疑似之辞,“惜当时皆慑其名学,谓必不误,都无抵其巇而破之者”(32),司马贞即针对刘氏“行孔废郑”之意,用力指摘孔《传》伪劣,未正面回应对郑《注》的疑难,竟使十二验流传千年。袁钧、严可均、钱侗、侯康、郑珍、潘任、皮锡瑞、曹元弼等前后相继,纷纷反驳,多能击中要害。不过书缺有间,各家辩驳中仍难免推测之论,因此若无上文各种内证,仅凭这些外证,难翻千年陈案。

三、补证:清儒对“郑小同注《孝经》”说的反驳

因《孝经郑注》历遭怀疑,王应麟所谓“郑小同注《孝经》”作为一种异说,得以流传后世,如明代胡爌《拾遗录》、清初朱彝尊《经义考》均有引录,否认郑玄注《孝经》的清代学者更直接采信,阮福还苦心论证“注《孝经》之郑氏当是小同无疑”。(33)清儒在考辨《孝经郑注》作者问题时,一并对“郑小同注《孝经》”说加以辩驳,为郑玄注《孝经》作了补证。

严可均辨析说:“小同,汉魏间通人,注本幸存,亦宜宝贵,然而旧无此说。《经典叙录》云‘世所行郑《注》,相承以为郑玄’,引晋穆帝集讲《孝经》云以郑玄为主。陆澄所见宋、齐本题郑玄注,《旧唐志》、《新唐志》称郑玄注,未有题郑小同者也。”(34)他以郑小同注《孝经》说始自宋代,因此以“旧无此说”及晋、唐间记载加以反驳。顾櫰三也对此种“后儒拟度之辞”作了分析:“小同所著有《郑志》十二卷,与玄弟子同撰集,又有《礼记》四卷,不言注《孝经》。……后为司马昭所鸩而死,距黄巾之乱相去甚远,不得云遭黄巾乱避难徐州注《孝经》也。”(35)从郑小同著述与生平入手,推断他未注《孝经》,更不可能遭遇黄巾之难,论证相当有力。皮锡瑞还另作推断说:“郑小同注《孝经》,古无此说。自梁载言以为胤孙所作,王应麟遂傅会以为小同。梁盖以《孝经郑氏解》世多疑非康成,故调停其说,以为康成之孙所作;又以序有‘念昔先人’之语,于小同为合,遂创此论。案:郑君八世祖崇为汉名臣,祖冲亦明经学……郑君之祖必有著述,序云‘念昔先人’,安见非郑君自念其祖,而必为小同念其祖乎?”(36)他提出郑玄可自念其祖郑冲,不必释作郑小同怀念其祖郑玄,实有正本清源之效。潘任则列举王肃《孝经注》与《孝经郑注》三处明显差异,指出:“此皆与郑《注》相违处,苟为小同注,则肃何必难之?”又据《公羊疏》两言何休解《孝经》与郑玄有异,以两家解《孝经》“资”字为例,指出:“一训资为取,一训资为人之行,是郑与何异义处,如为小同所注,安得云与康成异耶?”(37)他采用排除法,推论《孝经郑注》作者只能是郑玄,不可能为郑小同,理据较为充分。

四、结语:千年疑案有定谳

《孝经郑注》从东晋到唐初几度立学,通行于世,人无异辞。陆澄虽认为《孝经郑注》“不宜列在帝典”,却不被王俭依从,陆德明虽续加疑辞,仍说“未详是非”,直到刘知几设十二验断言郑玄不注《孝经》,“自后论者或疑小同,或疑康成胤孙,甚有据徐彦《疏》证为郑偁作者,纷纷聚讼,莫衷一是”。(38)《孝经郑注》作者之争延续千年,到清代又有众多学者继起论辩,惠栋、钱大昕、阮元、阮福等沿袭旧说,不信郑玄注《孝经》,而袁钧、陈鳢、严可均、钱侗、侯康、郑珍、潘任、曾朴、皮锡瑞、曹元弼等先后辩驳,寻出《孝经注》必属郑玄的种种内证,同时针对刘知几十二验逐一辩驳,击中其要害,又对郑小同注《孝经》说予以否定,力翻陈案,为清代郑学研究增添一道亮丽风景,也为后人深入观察清代汉学发展提供一则典型案例。

梁启超曾把清代考证学称作一场“继续的群众运动”,认为以考据为业的乾嘉正统学派“远发源于顺康之交,直至光宣,而流风余韵,虽替未沫,直可谓与前清朝运相终始”。(39)对《孝经郑注》的辑佚、疏证及其作者的考辨,始役自清初,大盛于乾嘉,毕功于晚清、民国,堪称一次旷日持久、具体而微的考证学“群众运动”。几代学人前后接力,淬厉精进,不仅最大程度恢复了《孝经郑注》的文本,还以确凿证据维护了郑玄的著作权。特别是几位学者针对陆澄、陆德明、孔颖达、王应麟的疑难,就《孝经注》与郑玄五经注的异同问题,以各种策略释疑解难:先是陈鳣承认郑玄各经注存在差异,袁钧另称《孝经注》与郑玄五经注“实未见其不同”,却未及细究,严可均接着论述郑玄群经之注本来有异,又具体考察《孝经注》与郑玄各经注“类不类,同不同”,既求其同(仅一例),又释其异(郑玄解经有初定、后定之说),为考辨工作指明了方向,此后,侯康、潘任、曾朴更求其同,例证增多,皮锡瑞再进一步,既深求其同(强调郑玄以礼注经的风格),又尽释其异(论证郑玄注经先主今文、后主古文),最后陈铁凡根据敦煌新材料,“以郑证郑”,尽释群疑。可见,在为郑玄注《孝经》作正面辩护的两百余年间,自陈鳣、袁钧云程发轫,经严可均创建基业,侯康、潘任、曾朴开拓奋进,至皮锡瑞底定大局,终由陈铁凡奏凯告成,后先相继,层累递上,彻底解决经学史上一桩千年公案,从而非常具体地展示出清代汉学持续发展的进程与后出转胜的成就。

【注释】

①李隆基注、邢昺疏:《孝经注疏》卷首《孝经正义》。

②萧子显:《南齐书》卷三十九《陆澄传》;陆德明:《经典释文》卷一《叙录》。

③郑玄注、孔颖达疏:《礼记注疏》卷十一《王制》。

④王溥:《唐会要》卷七十七,《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第7-13页。

⑤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七,《四部丛刊三编》景元本,第18页。

⑥分别见王鸣盛《尚书后案》卷一、《十七史商榷》卷三十五、《蛾术编》卷八与卷五十九。

⑦萧子显:《南齐书》卷三十九《陆澄传》;陆德明:《经典释文》卷一《叙录》;魏征:《隋书》卷三十二《经籍志》。

⑧王鸣盛撰、迮鹤寿校订:《蛾术编》卷八,道光二十一年吴江沈氏世楷堂刊本,第12页。

⑨陈鳢:《集孝经郑注序》,乾隆四十七年裕德堂刊本,《孝经郑注》卷首“序”第1页。

⑩陈惠美点校、蒋秋华校订:《袁钧集》卷一,台北: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2013年,第24页。

(11)严可均:《孝经郑注》,《丛书集成初编》本,卷首“叙”第1-2页,卷末“后叙”第1-3页。

(12)严可均:《孝经郑注》,第7页。

(13)侯康:《补后汉书艺文志》卷二,光绪十七年广雅书局刊本,第4页。

(14)潘任:《孝经郑注考证》,光绪二十年《虞山潘氏丛书》本,第1-4页,第9-10页。

(15)陈铁凡:《孝经学源流》,台北:“国立”编译馆,1986年,第153页。

(16)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并考》卷三,《二十五史补编》第二册,北京:中华书局,1955年,第2496-2498页。

(17)皮锡瑞:《师伏堂笔记》卷三,民国十九年长沙杨氏积微居刊本,第1页。

(18)皮锡瑞:《孝经郑注疏》,光绪二十一年师伏堂刊本,卷首“自序”。

(19)皮锡瑞:《孝经郑注疏》卷上,第24-25页。

(20)潘任:《孝经郑注考证》,第1页。

(21)蔡汝堃:《孝经通考》,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56-57页。

(22)陈铁凡:《孝经学源流》,第154-159页;《孝经郑注校证》,台北:“国立”编译馆,1987年,“弁言”第7页。

(23)萧子显:《南齐书》卷三十九《陆澄传》;陆德明:《经典释文》卷一《叙录》。

(24)刘知几原文见《唐会要》卷七十七。

(25)郑珍:《郑学录》卷三,同治四年刊本,第12页。

(26)严可均:《孝经郑注》,卷首“叙”第2页,卷末“后叙”第1页;《孝经郑注考》,《铁桥漫稿》卷四,道光十八年四录堂刊本,第16-17页。

(27)陈惠美点校、蒋秋华校订:《袁钧集》卷一,第23页。按,袁钧误将刘知几说系于邢昺。

(28)钱侗:《重刊孝经郑注序》,《知不足斋丛书》本。

(29)潘任:《孝经郑注考证》,第1页,第10页。

(3)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并考》卷三,第2498页。按,曾朴另谓《南齐书·礼志》有晋泰始七年祠部郎中徐邈议礼援引郑玄“郊者,祭天名;上帝者,天之别名也”云云,据此反驳刘知几第十二验,实有误。

(31)皮锡瑞:《孝经郑注疏》卷上,第11页。

(32)郑珍:《郑学录》卷三,第14页。

(33)阮福:《孝经义疏补》卷首,道光九年春喜斋刊本,第9-10页。

(34)严可均:《孝经郑注》,卷首“叙”第2页。

(35)顾櫰三:《补后汉书艺文志》卷二,《二十五史补编》第二册,第2158页。

(36)皮锡瑞:《孝经郑注疏》卷上,第1-2页。

(37)潘任:《孝经郑注考证》,第6页,第9页。

(38)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并考》卷三,《二十五史补编》第二册,第2496页。

(39)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页,第46页。

(40)虞淳熙:《孝经跋》,吕维祺《孝经大全》卷二十二《表章通考》,《续修四库全书》本。

(41)曹元弼:《孝经学》,《续修四库全书》本。

(42)方宗诚:《柏堂集后编》卷五《吕忠节公孝经本义跋》,清光绪8(1882)刻本。

 

(原载《中国哲学史》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