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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读物

【单继刚】子路的性格与命运

《论语》记载:有一天孔子闲坐,闵子骞、冉有、子贡、子路服侍左右,大家的表情各不相同。闵子骞一副恭敬的样子,冉有和子贡也都很温和,唯有子路,梗着脑袋,面露倔强之色(行行如也)。孔子看到了大家的本性,不由一乐。但是,他又不无担心地说,像子路这样,会死于非命呀(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果然,在后来的卫乱中,子路被杀身亡。

为什么子路会“不得其死”呢?试从子路的性格论之。

在著名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段落里,子路表达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一个有千辆兵车的中等诸侯国家,处于大国之间,外有兵马进犯,内有饥荒侵扰,如果要我子路来治理,只用三年,便能使百姓勇敢,而且懂得道理。

子路口气很大,说得又很认真,孔子不免笑起来(哂之)。过了一会,曾皙偷偷地问孔子为什么笑,孔子说,治理国家要靠礼,他说话一点也不谦让,所以笑他。

但是,子路对于这个理想是认真的。在向孔子学习的过程中间,他有意关注和请教政事方面的问题。例如,为政的根本是什么?如何侍奉君王?齐桓公为了争夺王位,杀了自己的哥哥公子纠,家臣召忽自杀殉难,同为家臣的管仲却没有自杀,他的做法符合仁的要求吗?季孙氏家臣公山弗扰在费邑反叛,来召老师您去辅政,您为什么答应去呢?对于这些问题,孔子都给予了耐心细致的解答。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与耳濡目染,子路有了不少进步。在政事方面,孔子认为他已经很出色了,只有冉有可以和他相提并论。

在孔子的推荐下,子路出任季孙氏家的总管(家宰)。任职期间,他积极帮助孔子实施“堕三都”计划,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最后归于失败。孔子去鲁赴卫,子路毅然辞职,跟随孔子踏上了前途未知的行程。后来,子路又有过几段从政经历,最成功的当属在卫国担任蒲邑长官(邑宰)那段时间。据说,子路用了三年,就将蒲邑治理成为“三善之地”。

《孔子家语·辩政第十四》记载了孔子“过蒲赞政”的故事:

子路治理蒲邑三年后,有一回,孔子路过。一进入其境内,孔子便称赞说,子路做得好啊,以恭敬来取得信用。来到城中,孔子又称赞说,子路做得好啊,以忠信取得宽容。来到办公衙门,孔子又称赞说,子路做得好啊,通过明察来做出决断。子贡听了很奇怪,问,先生您还没有看到子路处理政事,却连续三次称赞他做得好,为什么呢?能否告诉弟子他哪里做得好呢?孔子说,我已经看见他处理政事了。进了蒲境,我看到耕地都整理好了,杂草都铲除了,沟渠也都挖深了,就知道他以恭敬取得了信用,所以百姓才会尽力啊。进了城邑,我看到城墙和屋宇完好牢固,树木也长得很茂盛,就知道他以忠信取得了宽容,所以百姓才不会偷懒啊。进了衙门,我看到这里清静闲适,属下办事都很卖力,就知道他通过明察做出了决断,所以政事才会有条不紊啊。从这些方面来看,即使我连续三次称赞他做得好,又怎能把他的好说尽呢?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值得怀疑。不仅因为蒲邑民风彪悍,难以治理(蒲多壮士,又难治),短时间内难见政绩,更主要的,是因为这儿提到的三种德行“恭敬”、“忠信”、“明察”,有两种子路似乎并不具备。

首先,子路称不上“恭敬”。以子路对待孔子的态度为例来说吧。子路和孔子第一次见面,就“陵暴”孔子。这个时候子路还不是孔子的徒弟,情有可原。成为孔子的徒弟后,子路的火爆脾气一点也没改,在老师面前经常耍脸色,“子路不悦”,“子路愠”,那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更离谱,子路竟直接骂孔子迂腐(子之迂也),结果把孔子给惹恼了,孔子反过来骂子路野蛮(野哉由也)。子路对老师的态度尚且如此,在蒲邑他怎么能做到恭敬呢?

其次,子路也称不上“明察”。子路是个急性子,听了一个道理,就马上去实行,恐怕还没有实行,又听到下一个道理(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说,凭借片言只语就判决案件的人,大概只有仲由吧,他答应今天做的事,绝不拖到明天啊(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这么急性子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到明察呢?

如果不能做到恭敬和明察,那又怎么能把蒲邑治理好呢?那又怎么能把一个千乘之国治理好呢?

子路“好勇”,这在战场上毫无疑问是一种美德。

有一次,孔子游览农山,子路、子贡、颜渊陪游。孔子让每个人谈谈自己的志向。子路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盼望这样一个场景:白色的指挥旗像月亮,红色的战旗像太阳,钟鼓的声音响彻云霄,缤纷的旌旗在地面盘旋舞动;我带领一队人马进攻敌人,夺取千里之地,拔去敌人的旗帜,割下敌人的耳朵计数报功。

孔子赞叹道:真勇敢啊!

子贡对卫国将军文子谈“仲由之行”时,强调的也是他的“勇”:

不畏惧强暴,不欺负鳏寡,说话遵循本性,居官造福一方,能力足以带兵打仗,这就是子路的品行啊(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

孔子表示同意子贡的观点。

但是,从政不是打仗,光靠勇敢是不够的。战场上的勇敢,到了官场上,可能就变成了鲁莽。勇敢离鲁莽,只有半步之遥。或者,勇敢和鲁莽本来就是一个东西,只是放在不同的场合是不同的东西,从不同的侧面来看是不同的东西,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是不同的东西,对于不同的结果来说是不同的东西。

《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对子路的性格有这样的描写:“为人果烈而刚直,性鄙而不达于变通。”果烈而刚直,是勇敢,性鄙而不达于变通,恐怕就是鲁莽了,也就是《论语》上说的“由也喭”。

子路与笔者是同乡,都是山东泗水人,对他的性格,笔者有足够的画面感。也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两千多年过去了,泗水还是有很多这种性格的人。泗水方言里,把“鲁莽”叫作“拧”(去声)或“愣”,把“鲁莽性格的人”叫作“拧熊”或“愣熊”。

孔子敏锐地注意到,在很多场合,子路的“勇”其实是“喭”,或者说,子路“勇”的实质是“喭”。他评论说,子路在勇敢方面超过我,但是他不知道如何取舍(无所取材),也不知道如何退却(能勇而不能怯)。这等于说子路有勇无谋。有勇无谋就是“喭”。

因为子路很鲁莽,所以他在蒲邑做邑宰的时候,不仅不可能做到恭敬和明察,反而会在不知不觉中犯下官场大忌。

例如,子路率领蒲邑百姓修建沟渠时,觉得他们劳动过于辛苦,吃不饱,就发给每人一筒饭、一壶水。子路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孔子却不这么认为,赶紧派子贡去阻止。子路很不高兴,来见孔子,说,老师,您这是阻止我行仁啊,您平时教导我们要有仁爱之心,现在却阻止我行仁,我接受不了。孔子说:你既然知道百姓吃不饱,为什么不向国君报告,请他发放国库里的粮食来救济呢?你私下把你的俸禄送给百姓,这不是在向他们表明国君多么没有恩惠,而你自己的德行有多么美好吗?你赶快停止还可以,不然必定会获罪。(《孔子家语·致思第八》)

孔子的话很有道理。自作主张,收买人心,功高震主,这都是作为臣子的大忌,怎能不引起君王的担心呢?

幸好孔子及时发出警告,这件事情才没有酿成大祸。后来的卫乱起于突然之间,身在鲁国的孔子根本无从发出警告,子路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的鲁莽,最终夺去了他的生命。

根据《左传·哀公十五年》记载,卫灵公太子蒯聩挟持大夫孔悝发动叛乱,身为孔悝家臣的子路得到消息后,前去营救。这个时候,蒯聩已经控制了局面,子路若再回到都城去救孔悝,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情。去孔府的路上,子路碰到了子羔,他也是孔子的学生,当时也在卫国做官。子羔刚刚从现场逃出来,他劝子路,来不及了,别管别人的危难了(弗及,不践其难),子路说,吃人家的饭,不能不管呀(食焉,不辟其难)。进入孔府之后,子路本来也不当死,只是他声言要放火,这会危及蒯聩的生命。蒯聩害怕了,派两个部将攻击子路,结果把他杀死。从这段记载看,子路的鲁莽可以说暴露无遗!在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于事无补的情况下,还是坚持要回去,到了那里,又以言语相激,步步紧逼,怎么能不招来杀身之祸呢?

关于子路返回都城的动机,《史记》提供了另外一种解释,说子路回去不是为了救孔悝而是为了杀孔悝,是因为忠于卫出公而回去,而不是因为忠于孔悝而回去。“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路遇子羔,得知“出公去矣”,子路表示,“食其食者不避其难”,进城以后,直奔蒯聩那里,正赶上蒯聩与孔悝登台盟誓,子路于是对蒯聩说,“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

既然史家连子路回去的动机都搞不清楚,那是不是也说明,子路的这个举动太鲁莽了呢?

(来源:“哲学家的客厅”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