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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研究

【王治军】中西文明互鉴下的儒家与基督教道德修养论之比较——以孟子和圣保罗为例

儒家和基督宗教,作为中西方具有代表性的两种信仰和教化体系,除了提供安顿身心超越生死的大智慧以外,还分别提供了修养自身的路径与方法。道德修养不仅要从理论上回答人的生命能否提升,还要从实践上解决怎么提升。在儒家看来,就是人如何能够超越动物本能而彰显天赋的善性;在基督教看来,就是人何以克服人性自身的罪性而趋向于上帝的完善。在这一道德修养理论上,儒家亚圣孟子和基督徒圣保罗的区别非常具有典型特征。所以本文以此二人为例进行对比研究。

孟子主张通过存养充扩善心善性的一系列修养工夫,来彰显人固有的良善本性,在己成就大丈夫品格,在外通过“为法于后世”建立历史功业。如此则可以实现在历史中不朽。而保罗则主张,只有信仰和委身于神,做神成就公义事业的器皿,才可以得到圣灵的入住,从而实现永恒。这样不仅摆脱了人的原罪,还可以通过死后复活,成为天国里“新造的人”。本文力图分析两者在道德修养的人性论基础、路径与方法和达成理想人格上的区别,并在此基础上探究这两套理论存在的相通之处,谋求儒家与基督教的对话。

一、善性与罪性——修养的人性论前提之差异

对于人性的界定,是生命能够提升及何以提升的逻辑起点,是道德修养的理论前提。儒家强调发挥人的主体性,倡导自我觉醒自我提升,是一种注重内在的自我修养与教化理论;基督教则强调只有依赖对神的信仰,才能得到救赎。这显然是根源于两个传统对于人性的不同理解:孟子从人禽之辨出发,而保罗则以神人之别为起点。

(一)人禽之别与天人合德

在孟子看来,人之所以有别于禽兽,就在于人具有天赋的善性萌芽,可以通过尽心知性和存心养性来实现人德与天德的契合。人禽之别奠定了人之生命提升的起点,天人合德则解决了人性的来源与归属问题。

孟子多次指出,人与禽兽的些微之别就在于人有恻隐、辞让、羞恶与是非之心。这“四心”就是一种先天的心理结构,一种向善的倾向性。正是因为有这“四心”,人才能够做出道德行为。孟子所说的“天之所与我者”和“天之降才”都指的是“四心”。但是人禀赋于天的这“四心”却只是一种潜在的特质,是不稳定的和容易丧失的萌芽。若是失去这“四心”,就与禽兽没有差别了。只有通过外在的修养工夫,来保存涵养和充扩之,才能使其发展成为实有诸己的仁义礼智四种品德。

人之生命可以提升的理论来源与终极目标,就在于人的心性道德与天道天命是合一的,即天人合德。儒家认为,人的生命可以异于禽兽,可以向上提升的超越性来源就在于天,即源于天命;人之善性可以提升和达到的最高目标也是天,即与天道合一。换言之,人之内在的善心善性是外在的天所赋予,又实在地内存于人心之中。因而,人只要意识到自己的善良心性来源于天道,又自觉保存涵养扩充之,实现身心合一,便能实现天人合德的境界。牟宗三先生清晰地洞察到了儒家“天道性命相贯通”这样一种超越境界,他说:“孔、孟都有超越意义的‘天’的观念,此由诗书所记载的老传统而传下来者。至孔子提出‘仁’,则是践仁以知天,至孟子则是尽心知性以知天,其义一也。”[1](p132)

(二)人神之别与人的原罪

保罗的道德修养理论建基于人神之区别与人的原罪。一方面,人与神有决定性的不同。神是造物主,人是神的造物;神是永恒不死的,而人是有朽必死的。虽然如此,人却又具有神的形象,人性与神性之间具有一种相似性。《创世纪》记载,上帝是照着自己的形象和样式造人(创世纪1:26),用泥土造人,并且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才成了有灵魂的活人(创世纪2:7)。正如加尔文所说:“所谓上帝的形象,是指人性超过所有其他动物的一切优点而言。因此,这个名词,是指亚当被赋予的完整品性;这就是说,他有清明的智力,有理性所控制的情感,和其他一切调节适宜的感官,并因天性上所有这些优点,是和他的创造者的优点相类似。”[2](p483)

另一方面,保罗认为:原罪乃是由于人违背神的诫命而产生,而且这种始祖犯下的原罪为后来人所继承。所以,人依靠自身不能摆脱罪的束缚,也不能获得拯救。要摆脱罪的束缚,唯有通过信仰神,凭借神的恩典。马文·威尔森指出,指称罪的希伯来词语是het,来自射箭或射击技艺,意指偏离目标,好像射箭或甩石不中标的[3](p160)。保罗·蒂利希也说过:“罪的本质是不信,一种与上帝疏离的状态,逃避上帝,反抗上帝,或将初级次要的关怀提升到终极关怀的地位。”[4](p55)显然,原罪就是指人对神的旨意的怀疑与违背,指人顺从私欲骄傲自大偏离了神教导的正路,违逆了上帝造人的目的。换言之,人人有原罪就是说人人都有骄傲自大的缺点,都有怀疑和疏远上帝乃至违背上帝意志的堕落性。

简言之,孟子从人与禽兽的区别立论,强调的是天道赐予人的仁慈恻隐之心,具有向善为善的一种内在心理结构和趋势。而保罗则从人与神的区别立论,强调人的一种违背神的诫命的不完满性。

二、善性的存养充扩与信望爱下的拯救——修养方法之差异

孟子认为,人的善性萌芽是天道天命所赋予,通过反身而诚的修养工夫,人可以认识到天命是一种无限超越性的存在,进而体悟出通过存心养性的工夫,能够实现知天事天,最终领悟并亲身体证到人性与天命的相互贯通,实现天人合德。一方面,天道天命是神秘莫测,另一方面,“道不远人”,天道天命通过人伦日用之间体现出来,而且是必须通过人才能得到弘扬和显明——“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正如黄俊杰所说,不是“天命”先于人而决定了人的存在,而是人经由自己主动地努力,实践生命的伦理道德责任,才能证成“天命”实存在于人的心中[5](p14)。人亲身体证天道天命实存于自己心中,就是从诚身明善和践行仁义开始的。与孟子相对,在保罗看来,道德修养就是在对上帝和耶稣基督信仰、希望和爱的基础上,通过神的拯救,摆脱自身的不完满性,即摆脱罪以及罪的代价——死亡,从而实现生命的更新,成为与耶稣基督圣灵同在的新人。

(一)诚身明善,践行仁义

孟子曰:“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孟子·离娄上》)。诚实无妄、无伪无欺,是天道的特征。人的心性道德来源于天道,人性也理当真诚。

而诚身明善,便意味着人要真诚反省,使自己的善心善性不受外在因素的遮蔽与扭曲,使自己内在的善良本性显露出来。只要一个人对自己真诚,他就能够在本性中发现一种明辨善恶的能力,并感觉到向善明善乃是自己的使命与责任。若是能够到达完美的地步,则将可以参赞天地之化育,达成天人合德的理想[6](p158)。诚身明善同存养充扩心之四端、“尽心知性知天”和“存心养性事天”是同一过程。在这一过程中,通过实行忠恕之道,向善的本性得到弘扬,自我中心和耳目口腹之欲得到消解,自己与他人的矛盾乃至人与天地万物的区别得到消解,最终可以实现个人与宇宙融为一体,达到“万物皆备于我”的境界。

存养善心善性以知天事天,与践行仁义完成天赋使命是统一的。圣贤君子,应当心怀心系天下苍生的福祉,效法禹稷,具有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孟子·离娄下》)。孟子高度称赞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孟子·万章上》《孟子·万章下》)。正是在这种使命感的驱使下,孟子肩负起传承儒学的责任,对当时盛行的杨朱和墨子的学说展开了批判,从而捍卫了儒家道统。

在孟子的道德修养中,心是主宰,身与心、性、气是统一的,养身、养性和养气也是统一的。只是表述的方式不同而已。其实,都是在以心为主宰和统摄的前提下,存养浩然正气的过程。让一个人的真诚由内心而发,让这种内在的道德生命力表现出来,摆脱任何外在的诱惑困扰,实现内心坦荡而自得其乐,达到与天地万物相通。如李明辉所说:孟子“知言养气章”中,“义”即是“道”——就主观面而言,谓之“义”;就客观面而言,谓之“道”。孟子以心为义与道之根源,故“配义与道”即是以心为主宰,若不以心为主宰,而得义与道之配合,气便虚歉而不成其为浩然之气了[7](p146)。

(二)经由信望爱获得拯救

在保罗看来,道德修养就是通过对神的信靠,通过对神的信仰、希望和爱,来恢复人神关系,摆脱罪性获得拯救,在人神同工中实现世俗生命向神圣生命的转化。

第一,通过信仰耶稣基督,能够与基督同死同活。保罗认为,我们众人都因犯罪而死,死又是从罪来的;于是死就临到众人,但是却因信主可以复活:“在亚当里众人都死了;照样,在基督里众人也都要复活”(哥林多前书15:22)。一个人能否得救,取决于他是否信靠耶稣基督,是否相信能够与基督合为一体。如果他相信,那么就可以分享基督的新生,使个人获得重生。正如巴克莱所说,保罗认为与上帝发生良好关系的路途,并非借着人所行的,做出疯狂、拼命、注定无效的尝试,以求罪得赦免,而在于谦卑、忏悔、接受上帝在基督里所赐给人的慈爱与恩典[8](p1409)。

第二,用永生的盼望化解苦难。保罗相信,上帝道成肉身与人一起承担了苦难和死亡,并且战胜了苦难和死亡。他也相信耶稣基督死而复活是初熟的果子,所有的基督徒可以盼望死后的永恒生命,人与上帝永远在一起,没有苦难和死亡。保罗认为,耶稣基督如此受苦乃是神的旨意,所以相信他的人也自然会经历苦难。但是受苦是忠心的基督徒生命的一部分。保罗说自己愿意为了传福音而遭受苦难,并且不以为耻(提摩太后书1:12),愿意与基督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腓立比书3:10)。基督徒为主作见证和传福音而受苦,就是和基督一同受苦。耶稣基督受死并且从死里复活,证明苦难会带来被神呼召和见证的荣耀,借此可以超越现实的苦难与遭受的耻辱。

第三,唯有爱心能造就人。保罗认为,在信望爱中,最重要的就是爱:“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无止息”(哥林多前书13:4-8)。基督徒应该活在充满爱的人生中,因为“知识教人自高自大,唯有爱心能造就人”,而且应当把爱作为“最妙的道理法则”“用爱心说诚实话”。这种爱是人对神的无私博爱的回应,基督徒只有用这种无私圣洁的爱才能处理好一切关系。

基督徒效法神凭爱心行事,就可以远离污秽贪婪淫欲。用耶稣那样的牺牲精神去爱人,做神之光明的子女,是对神爱的一种回应。基督徒用爱结成教会互相侍奉就是荣耀神,信徒之间的爱就是对神的爱。基督徒的服侍和受苦,不是为自己建立名声,而是荣耀基督,“使他可以在凡事上具首位”(歌罗西书1:18),借着神的能力侍奉,按照神的计划侍奉(罗马书15:17—24)。充满爱心地把身体、心意和意志献给神,这是人对神的最大的爱。保罗用“爱就完全了律法”作为对基督徒责任的总结。“像那不可奸淫,不可杀人,不可偷盗,不可贪婪,或有别的诫命,都包在‘爱人如己’这句话之内了”(罗马书13:8—10)。

综上所述,在如何提升人之生命境界的内在机制上,孟子与保罗的差别迥异。孟子是强调挺立道德主体,靠自己的诚身明善践行仁义,是自力拯救的途径;而保罗则依靠委身神而获得他力救赎。其内在区别正如温伟耀所指出,一个重心是“发现自己”,另一个在于鼓励我们“发现他者(上帝)”[9](p133)。

三、“内圣外王”与“新造的人”——修养的人格目标之差异

孟子道德修养的目标是实现内圣外王的完美人格。从内在讲,就是成就尧舜一样的圣贤人格;从外在讲,就是要“创业垂统为法于天下”,建立尧舜一样的历史功业。在孟子那里,因为天与性相贯通,所以人可以通过“尽心知性存心养性”来修养自身,达到与天地参的境界。保罗道德修养论目标则是让人与神恢复和好,使人的罪得到救赎,通过为神做工和给神当器皿,实现与神同在的永恒生命。

(一)圣贤品格与历史功业

在孟子看来,生命可以提升至圣神境界。何谓圣神境界?“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为神”(《孟子·尽心下》)。《易·乾·文言》把这种境界表述为:“夫大人者与天地和其德,与日月和其明,与四时和其序,与鬼神和其吉凶。”“大而化之之谓圣”中的“大”是心德性体之全部朗现,扩而充之,至于其极。“化”是无一毫之粘滞、执着、冰结与限制,这便是圣了。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和序,与鬼神和吉凶,这就是理想的圣了[10](p81)。牟宗三先生认为,“此即圣格之规定。因圆果满,因果不二也”[10](p79-80)。

孟子道德修养的目标就是,人要体现天道。或者说,人不断成就自己德性,乃至最终成就圣贤品格。孔子的成仁,孟子的尽心,《中庸》《大学》中的慎独、明明德,就是在讲如何成就德性,如何达到体现天道的境界。二程和朱熹讲涵养察识、王阳明讲致良知、刘戢山讲诚意,其核心也是如何体现天道以成就德性。认识天道体现天道的过程是无限的,因此成就自己德性的过程也是无限的。因此黄俊杰先生说,孟子“正是在超越性的‘天命’与浸润在历史文化之中活生生的‘人’的密切互动与共生共感中”“展现了一个既内在而又超越、既神圣而又世俗、既在历史之中而又‘超历史’的人文主义的世界”[5](p20)。

对这一境界的追求,从内在讲是成就圣贤品格;从外在讲就是成就历史功业。以圣贤品格成就历史功业,在面对生死抉择时,要以仁义为标准,牺牲自然生命以成就与天地合一。这就是孟子说的立命、死于正命和舍生取义。“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孟子·尽心上》)。“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可见,舍生取义就是要实现身与道合一,就是要以自己的品德合于天地。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钱穆先生提出:儒家虽然不是宗教,却内涵一种宗教精神,而且是宗教中最高的精神。人性善是其最高宗教信仰,杀身成仁与舍生取义是其最高的宗教精神[11](p36)。

(二)与神同在的新造之人

保罗主张,我们真诚信靠基督就能实现圣灵入住;我们做神的义器荣耀神,就能使世俗生命发生转化,具有与神同在的永恒生命。我们的身体虽然卑贱软弱、有罪有朽、亏欠神的荣耀,但是神的圣灵可以让我们转变成为新造的人。

保罗打比方说,人的身体好像一个瓦器(哥林多后书4:7),使这个瓦器变得珍贵的宝贝就是圣灵(哥林多后书4:7—12)。所以,人应当“做贵重的器皿,成为圣洁,合乎主用,预备行各样的善事”(提摩太后书2:21)。人只有理解自己是器皿,才能让自己的生命为神所使用;人只有理解自身是泥土所造的瓦器,才能明白生命的软弱与有朽,必须要依赖神。保罗多次表达了应当“与神同工”和“作神的义器”的观点。他把基督徒比作神所耕种的田地、所建造的房屋和神的殿”(哥林多前书3:9—16),所以做什么事情都应当是为了荣耀神。实际上,荣耀神最终还是为了人“凡事都叫众人欢喜,不求自己的益处,只求众人的益处”(哥林多前书10:33)。这样的人,就是神新造的人,就是得到了拯救的人。

更新的生命,或者说新造的生命,就是实现与复活的耶稣基督合一的生命。当每个基督徒承认自己的软弱,放弃了自己的意志和自己决定命运的权力,把自己空虚让圣灵入住,让神做自己的主,就实现了世俗生命与圣灵的结合。这要求我们效法主耶稣基督做神的“活祭”,把身体献给神,通过传福音、帮助穷人、服务有需要的人,把神对人的爱传递出去。这样就能摆脱原罪获得拯救,获得上帝恩赐的能力,实现自我生命与复活的耶稣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