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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风】超验自然主义

 

 重新思考人与自然之间、人与非人自然物之间的关系以及人在自然中的地位是21世纪哲学不可回避的任务,更是生态哲学不可回避的任务。事实上,克里考特(J.Baird Callicott)所着力建构的源自“大地伦理”的整体主义、自然主义的生态哲学一直在重新阐释人与自然之间、人与非人自然物之间的关系以及人在自然中的地位。中国本土化的生态哲学可充分借鉴克里考特的思想成果,接续中国“天人合一”的思想传统,以凝练出生态文明建设时代的时代精神。

一、科学自然主义

在现代性语境中,科学自然主义(scientific naturalism)代表着主导性的对人与自然、人与非人自然物之关系以及人在自然中的地位的理解。纽约大学哲学教授保罗·霍里奇(Paul Horwich)界定了不同涵义的自然主义:

反对超自然主义(anti-supernaturalism):科学通管现象界的一切(例如,占星术的预测、超感官的知觉和针灸都应该用科学方法加以检验),现象界即时空中的体现为因果关系、说明关系的一切现象。

形而上学自然主义:万物皆存在于时空与因果领域(spatiotemporal,causal domain)之内。

认识论自然主义:只有科学方法才提供真正的知识。

还原论自然主义:对形而上学自然主义的补充——每一个客体、属性和事实都是由真的基础理论(a true fundamental theory)所设定的较小实体(entity)构成的。

物理主义的自然主义(physicalistic naturalism):对还原论自然主义的补充——没有什么根本实体(不可还原的实体)是精神性的。①

以上所说的自然主义就是科学自然主义。科学自然主义也容易被理解为这样的信条:“科学囊括了存在的一切。唯科学方法才能导致真正合理的信念。所有的事实原则上都可以被科学所说明。”②可见,科学自然主义也就是科学主义。

二、科学自然主义的得失

科学自然主义包含一些正确的见解,但也包含一些危险的错误。

如果我们把大自然理解为包含着我们的生活世界的“存在之大全”,则可以说一切都是自然的,或说一切都在大自然之中,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事物,没有上帝,没有神灵鬼怪。不是上帝创造了自然中的万物,是自然产生了人类,即进化出了人类,而人类中的某些族群建构了一个信仰上帝的信念体系。自然就是自然,是万物之源。自然就是老子所说的道。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果我们省略了老子讲的生成过程的中间阶段——“一生二,二生三”,把道等同于我们今天讲的大自然,则道生万物,即大自然生成万物。如今,物理学和宇宙学可描述整个宇宙的生成过程,而生物学、地质学、地球科学等可以描述地球上各种事物的生成过程。总之,经验领域中的具体事物(如动植物)是如何生成的,应按现代自然科学方法去说明。删除了“神”、“灵”、“鬼”、“怪”一类的语词,使我们能更清晰、更有条理地说明和理解经验现象。可见,形而上学自然主义和反对超自然主义的观点是可以部分接受的。

但上述的认识论自然主义、还原论自然主义以及物理主义的自然主义都大可质疑。

认识论自然主义显然把人文科学排除在真正的知识之外。如果你认为现代物理学方法才是真正的科学方法,则法学、社会学似乎也很难被认为是运用了科学方法的。这种对人文科学的贬低,会导致文明的畸形发展。

认识论自然主义与还原论和物理主义密切相关。如果你把科学方法界定为说理的方法,且不排斥哲学、法学、社会学乃至人文科学的说理方法,则说“只有科学方法才提供真正的知识”就没有什么错。但如果你把科学方法规定为现代物理学方法,即分析的、还原的方法,那么很多说理的学问都会被拒斥为不科学的。分析的、还原的方法就是把复杂事物归结为其构成部分的方法,如把复杂的生命有机体,归结为DNA,把分子归结为构成分子的原子,把原子归结为构成原子的基本粒子,等等。如果只有这种方法才是科学方法,则法学、社会学和哲学都不能只用这种方法,当代生态学中的很多分支或流派乃至一切博物学也不能只用这种方法。

其实,分析的、还原的方法只是人类认知的一种方法,如果只用这一种方法,我们就很容易陷入片面的谬见。医学把人类的DNA分析清楚了,并不意味着就把握了人类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我们没有对人类的哲学、伦理学、法学、社会学和经济学的理解,仅有对人的DNA的知识,那么,人类关于人的知识是何等的贫乏?人类的生活世界还有何生趣?

还原论自然主义和物理主义自然主义把自然判定为物理实在的总和。这种自然主义倾向于认为人类思维是最复杂的现象,但连这种现象也不过就是一种物理运动——大脑神经的运动。简言之,世界上的一切变化或运动都可以归结为物理运动。据此,像温伯格那样的物理学家就倾向于认为,物理学将不断逼近自然的终极定律,直至构成“终极理论”③。换言之,大自然中的各种运动和变化是由那些永恒不变的规律决定的。可见,物理主义坚持了柏拉图以来的本质与现象的截然二分:现象是变化的、稍纵即逝的,从而是不重要的,甚至是不真实的、不存在的,本质是不变的,永恒的,从而是重要的,是真实的、存在的。例如,温伯格虽然承认宇宙中的万物都处于生成过程中,但他仍坚信,在“偶然”和“原理”之间存在截然分明的界限,偶然现象是变动不居的,而原理是不变的,“了解什么是偶然,什么是原理……是科学所担负的一项艰巨任务”④。

西方哲学还存在另外一个传统:从赫拉克利特到怀特海、柏格森、普利高津的传统。该传统认为,万物皆处于不断的生成过程中,没有什么绝对不变的东西。自然的奥秘没有那么容易被揭示得一清二楚,因为自然喜欢隐藏自己⑤,自然是具有创造性的⑥。

科学自然主义是现代性的基本观点。相信了科学自然主义,你就会相信:随着现代科学的进步,世界所未为人知的奥秘将日益减少,正因为如此,世界没有什么神秘性可言;唯有现代科学知识才是真正的知识;知识就是力量,现代科学知识转化为技术,知识就转化为力量;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人类将越来越能随心所欲地征服自然、控制环境、制造物品、创造财富,人类亦将越来越自由、自主、幸福。在科学自然主义世界图景中,“自然”常被混同于“自然物”或“自然系统”,似乎自然也可以成为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

这幅世界图景是在欧洲中世纪基督教世界图景中删去了上帝、天使、魔鬼一类的超自然存在者之后所得的一幅图景。“上帝死了”,人就成了上帝,即成了最高存在者。现代人认为,世界上不存在任何高于人类的力量了,人类凭其理性即可建设一个越来越理性化、人工化的世界——人间天堂。人类必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征服自然,但人类道德和人类价值追求与自然无关。换言之,道德和精神是人类所特有的,自然没有道德,没有精神性。自然科学与伦理学之间也没有关系,如温伯格所言:“告诫我们是非善恶的那些道德准则,并不能从我们的科学知识中推导出来。”⑦如果说人类的价值追求与自然有关,那么二者的关系只能表述为这样的对象性关系:人类应该不断认识自然、改造自然、征服自然以扩充自己的力量、谋求自己的福祉,一切非人自然物都只是人类谋求发展的资源。长期以来,我一直在着力论证:这是现代性最根本、最深层的错误。恰是这一根本错误使现代人在该知足的方面不知足,在不该知足的方面知足了,使现代人把贪婪视为进步的动力和创新的源泉,把“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大量排放”视为天经地义的生产生活方式。如今,生态学已明确地告诉我们,“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大量排放”的生产生活方式是不可持续的,现代工业文明是不可持续的。现代工业文明已陷入深重危机,人类若走不出这种深重危机就可能遭受灭顶之灾。要彻底纠正现代工业文明发展方向的错误,必须纠正科学自然主义的思想错误。

三、超验自然主义

我们不能简单地否定自然主义的合理性,自然主义包含丰富的合理见解,如,万物皆是自然的,人类的生产、生活应该服从自然规律,虽然存在种种常识和科学都解释不了的奇怪现象,但并不存在能与人类直接交往的上帝、撒旦、妖、魔、鬼、怪,等等。但科学自然主义所蕴含的独断理性主义是根本错误的,它过分夸大了人类理性的力量,从而使现代人愚蠢地否认或漠视了超越于人类之上的力量的存在。摒除了科学自然主义中的独断论成分,可阐述一种能救治现代文明之致命疾病的自然主义——超验自然主义。超验自然主义是可以获得20世纪下半叶以来新科学的支持的一种自然观,其要点如下:

1.自然是“存在之大全”。不可把自然等同于自然物,自然是万物之源,是万物之根,也是“存在之大全”。万物源于自然,也只能存在于自然之中。这种意义的“自然”就是老子所说的“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即万物皆源自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道乃万物之根。如果你把“自然”就理解为老子所说的“道”,则自然既是万物之源,也是万物之根,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则是:“自然是先于一切的最老者和晚于一切的最新者。”⑧通俗地说,即万物皆产生于自然,又最终复归于自然。例如,一株植物从土地中生长出来,最终又会在大地中死去,从而复归于大地,而大地归属于自然。这种意义的自然不同于任何自然物(或自然系统),即自然不同于一株植物、一个动物、一块石头、一条河流、一座山,也不同于地球、太阳系、银河系、宇宙。今天,人们常说保护自然,其实,自然无需人类的保护,人类也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然。人们说保护自然,实际上是指保护自然物、自然系统(如生态系统)或地球。任何一个自然物都可以成为实证科学的研究对象,但自然本身不可能成为实证科学的研究对象。恰在这一意义上,我们说自然是超验的、神秘的。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又说道是“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就指道具有人所永远也说不清楚的神秘性。把自然理解为道,就指自然具有现代科学永远也无法穷尽的奥秘,是现代科学永远也说明不了的。你可以在航天飞机或月亮上把地球当作一个对象观看,但你永远不可能这样去看自然;科学家可以把宇宙当作一个对象去加以研究,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触及作为万物之源、万物之根和“存在之大全”的自然。说自然是“存在之大全”,即指自然是“至大无外”的⑨,即一切都在自然之中而不在自然之外,人也不例外。如海德格尔在解释荷尔德林的诗时所说的:“自然在一切现实之物中在场着。自然在场于人类劳作和民族命运中,在日月星辰和诸神中,但也在岩石、植物和动物中,也在河流和气候中。”⑩自然不同于任何对象化的事物,“却以其在场状态贯穿了万物”(11)

人既然永远也不可能闪身于自然之外,便永远也不可能把自然当作一个对象去加以观察或加以研究。薛定谔说,对象性思维是实证科学所特有的思维方式。(12)但作为万物之源、万物之根和“大全”(13)的自然永远不可能被正确地对象化,所以,科学永远无法把握这种意义上的自然。就此而言,自然永远是神秘的。海德格尔说:“我们绝不能通过揭露和分析去知道一种神秘……唯当我们把神秘当作神秘来守护,我们才能知道神秘。”(14)大自然的神秘是终极的神秘,是绝不可能通过揭露和分析而被去除的。科学自然主义者宣称,“所有的事实原则上都可以被科学说明”,但是科学无法说明自然。

我们可在诗意的哲思中去领悟这种神秘,进而体悟大自然的“强大圣美”(15),并使我们自身得以超拔。

2.自然是运化不已、生生不息的。自然既不是物理主义者所说的物理实在之总和,也不是计算主义者所说的固定不变的各种程序之总和,也不能说自然就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程序。“天地之大德曰生”,自然是运化不已、生生不息的,用普里戈金的话说:自然中的可能性比现实性更加丰富,自然是具有创造性的。(16)普里戈金的意思是:大自然中变化的不仅是现象,自然规律也是不断变化的。即一切皆随时间而变化,皆与时间有关。现代物理学也描述与时间有关的现象,如匀速运动物体的位移等于速度乘以时间,以公式表示即s=vt,其中t表示时间。但现代物理学认为,这一公式(即规律)本身是与时间无关的,即是永恒不变的。但在普里戈金看来,并非一切自然规律都是与时间无关的永恒不变的规律。普里戈金认为:“自然界既包括时间可逆过程又包括时间不可逆过程,但公平地说,不可逆过程是常态,而可逆过程是例外。可逆过程对应于理想化:我们必须忽略摩擦才能使摆可逆地摆动。这样的理想化是有问题的,因为自然界没有绝对真空。”(17)换言之,“不可逆性和随机性是内在于大自然的一切层面的”(18)。如果不可逆过程才是自然事物的常态,那便意味着自然界的一切都是流变的,而且变化的并非只是现象,规律、秩序或结构也处于流变之中。如果我们以{L}表示大自然中的一切规律(既不是自然物,也不是自然现象),那么,{L}中的某些甚至全部L也是时间t的函项,即L=L(t)。即有些甚至全部规律也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的(包括规律之失效)(19)

人类语言,无论是自然语言(如汉语、英语、德语)还是人工语言(如各种数学公理体系、各种逻辑系统),都是固定的、僵死的。使用语言是人类的本质或宿命。如海德格尔所言:“语言不只是人所拥有的许多工具中的一种工具;相反,唯语言才提供出一种置身于存在者之敞开状态中间的可能性。唯有语言处,才有世界。”(20)人类不得不使用相对固定的、僵死的语言(21)去表征各种事物,去实现人际交流,去思考或沉思,去想象或作诗。认为人类语言可把握自然万物或“存在本身”,可穷尽自然奥秘,乃是源自欧洲思想的一个源远流长的妄念。人类能用语言把握一部分自然物和自然系统的运动规律(22),但绝不可能把握自然本身,也不可能无限逼近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根本原因就在于,自然是运化不已、生生不息、包罗万象的,而人类语言是相对固定的、僵死的。法国著名哲学史家阿多(Pierre Hadot)在解释歌德的诗时说:“自然是活的、运动的,不是一尊不动的雕像。通过实验对自然奥秘的所谓探究无法把握活的自然,而只能把握某些固定不变的东西。”(23)简言之,死语言把握不了活自然。

那么,超验的、神秘的、人类语言所不能把握的自然是否与人类没有任何关系呢?自然与人类当然有关系。包括人在内的万物都在自然之中,人类通过各种自然物和自然系统而与自然相联,人类通过对地球生物圈以及其中的各种生物的依赖而依赖于自然。自然养育着人类,现代生物学和生态学能说明自然是如何借助地球生物圈和太阳系而养育人类的。人类虽然无法把握自然本身,但可以通过对身边各种自然物的认识而领会自然的启示。自然的启示也就是人类生存所必须遵循的道,这就是孟子所说“夫道若大路然”(24)中之道,这种作为“人路”(25)的道是“君子之道”。君子之道源于自然之道。自然之道不可能通过人类感官为人类所知,也不可能通过现代科学而为人类所知,但可以通过生命实践、科学(包括博物学)认知和哲学之思而为人类体知为“君子之道”。这种体知绝不可能是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却可以是对人自己的生活之道——君子之道——的明白领悟。《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对超越于人类之上的自然之道,人类永远只能“管中窥豹略见一斑”。对这管窥之一斑,基督徒见之谓之上帝,印度教徒见之谓之梵天,儒者见之谓之天,超验自然主义者见之谓之自然……

3.人类没有能力建构一个逻辑上内在一致的、统一的真理体系。如哈京(Ian Hacking)所言,我们可建构一个个内在一致的体系,但当你试图把多个内在一致的体系统一起来时,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矛盾。(26)正因为如此,没有任何一个话语体系可以不断积累真理、排除谬误而无限逼近对自然奥秘的详尽无遗的把握。现代科学也不例外。现代科学无疑为我们提供了空前丰富的生活工具,但它决不是无限逼近对自然奥秘之完全把握的统一的真理体系。无论科学如何进步,科学之所知相对于自然所隐藏的奥秘都只是沧海一粟。释迦牟尼的一句话可用以表达人类知识与自然奥秘之间的关系:“我已说法,如爪上尘;我未说法,如大地土。”(27)如果科学家们有佛陀的谦逊,他们就该承认:科学之所知,如爪上尘,自然之所隐,如大地土。试图以人类的一孔之见去征服自然是愚蠢的、狂妄的,但把这一孔之见体知为君子之道,则可让人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从而规避人类灭亡的巨大凶险。

四、人类必须敬畏自然

在海德格尔看来,诗意是人的本质。这种本质的核心就是认识到自己的有限性并仍然能向无限者看齐。只有通过这种衡量,人才真正成为人。而看齐绝不意味着将自己与他们等同!诗意既不是把人变成神,也不是把神变成人,而是回忆、保持并尊重二者之间的距离与平衡,因为诗意就全在这个“之间”。人的诗意本质在于作为有限的人能够走出自身,以神圣为自身存在的尺规和标准来度量自身。诗意并不只在于他是有限的,更因为在有限中他能仰望星空,以神圣的崇高来衡量并追求他的人性美。人的栖居本质上就是诗意。以神圣为尺规的栖居是超越的人生——人认识到他的有限和必死性,并将无限保存在他有限的内在生命之中。(28)在超验自然主义的思想视域中,我们能明白,自然就是神圣者,“神圣者就是自然之本质”。(29)

基于如上理由,人类必须敬畏自然。人类之所以必须敬畏自然,就因为自然永远隐藏着无穷奥秘,永远握有惩罚人类之背道妄行的无上力量。体认这一点,既不需要相信远古的神话,也不需要相信基督教神学,简言之,不需要把自然人格化。自然科学(包括系统论、复杂性理论、耗散结构论、生态学等)就能帮助我们生发这种敬畏之情。因为我们的科学知识越多,我们就越能意识到未知领域的浩瀚无垠。就此而言,超验自然主义决不是反科学的。超验自然主义不仅承认实证科学(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是人类生存和发展所必不可少的智力资源,而且承认它是人类领悟自然之启示的必由路径。

显然,如上所述的超验自然主义蕴含着对完全可知论的明确拒斥,故不免会被指斥为不可知论。但我认为,完全可知论乃是现代性所蕴含的最狂妄的信念。完全可知论预设,随着科学的进步,人类知识将无限逼近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库恩在其《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中已明确摒弃了这种完全可知论。普里戈金也用20世纪下半叶以来的科学新成果驳斥了完全可知论。普里戈金说:“为了评价发生于今天的物理学的再概念化,我们必须把它置于合适的历史视野之中。科学的历史远不是对某种固有真理之逐渐趋近的线性展开。它充满了矛盾和无法预料的转折点。”(30)人类的知识追求永远是一种价值追求,或说知识永远是渗透价值的,没有什么绝对价值中立的纯客观的知识。科学永远是属人的科学,它既不可能成为神的科学,也不可能包罗无遗地描述“存在本身”。人类对世界的知永远都只是相对于人的价值目标的知,而不可能是无限逼近真理大全的知。人类必须信仰本体论意义上的“存在之大全”——自然——的存在,同时又必须承认,人类认知永远也达不到对“存在之大全”的完全把握,从而永远无法达到真理大全。

中国儒家和西方康德学派都夸大了人类道德的自律性,二者都认为人凭其本性即可达到道德自律。其实,人必须通过对超越于人类之上的力量的敬畏才较容易自觉地遵循道德规范。中国古代老百姓相信:人在做,天在看。一个人做了坏事,可以逃脱人间的惩罚,但无法逃脱上天的惩罚。坚信这一点的人,肯定倾向于“戒慎”、“恐惧”(31),从而恪守良知。中国古代老百姓的这一朴素信念包含合理成分。在人类共同体内部,惩罚那些不法分子,不仅是对不法分子的惩罚,也是对未曾犯法者的警示。法律的震慑作用常常警示人们自觉地遵守道德规范。在地球生物圈中,人类集体背道妄行久矣!(32)即人类因贪得无厌地创造物质财富已严重地破坏了地球的生态健康。人类集体怎样才能改变长期的背道妄行?没有犯法的人们可以运用法律手段去惩罚那些犯了法的人们。人类中没有谁可以惩罚人类集体。怎样纠正人类的集体错误?仅凭人类的道德自觉就可以了吗?道德自觉是必要的,但又是不够的。仅当人类中越来越多的人体认到,人类集体所犯的严重错误会受到高于人类的力量的严厉惩罚时,生态道德规范才能成为有效约束人类生产和消费的公共道德规范。换言之,仅当一个人能对自然心存敬畏时,他才较有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生态公民,才较有可能成为一个自觉的、积极的生态文明建设者。仅当合格的生态公民越来越多时,生态文明建设才会水到渠成。

现代性的致命错误之一是,致力于穷尽自然奥秘以无限扩张征服自然的力量,而不再追求适于人之本分的生活之道。全球性生态危机的警示和生态学的理论启示是,人类必须由对自然之道的领悟而重返儒家世代探究的君子之道。针对现代性的僭妄——妄称人类就是最高存在者,生态哲学必须在呼吁敬畏自然的同时,唤醒世人的天命意识。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33)人是追求无限的有限存在者。人对自己认定的最高价值的追求是永不满足、永不止息、死而后已的。明白应该死而后已地追求什么,不该贪得无厌地追求什么,是知天命的根本前提。所有的前现代的高级文化(如儒家文化、基督教文化、印度教文化等)都激励人们以追求人生境界或精神价值的方式去追求无限,唯独现代文化激励人们以征服自然、无限积累物质财富的方式去追求无限。这与高于人的实在或力量消失于现代性视域密切相关,与天命意识的淡去密切相关。征服自然和无限追求物质财富就是现代人失去天命意识而极度不安分的表现。殊不知,人之天命在于以追求人生境界和精神价值的方式去追求无限,而把对物质财富增长的追求限制于地球生物圈的承载限度之内。换言之,知命者在物质追求方面知足,在境界提升和智慧追求方面永不知足。除非人们能重新体认高于人类的力量的存在,重新体认大自然的“强大圣美”,人类不可能重获其天命意识。就此而言,生态哲学必须以超验自然主义取代科学自然主义。

【注释】

Paul Horwich,Contemporary Philosophical Naturalism and Its Implications,edited by Bana Bashour and Hans C.Muller,Routledge,2014,p.38.

Ibid.,p.37.

Steven Weinberg,Dreams of a Final Theory:The Scientists Search for the Ultimate Laws of Nature,New York:Vintage Books,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Inc.,1993,p.242.

④温伯格:《科学能够解释一切吗?》,载刘钝、曹效业主编:《寻求与科学相容的生活信念》,北京: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40-250页。

Heracleitus,On the Universe,translated by W.H.S.Jones,Harvard: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31,p.473.

Ilya Prigogine,The End of Certainty:Time,Chaos,and the New Laws of Nature,New York:The Free Press,1997,p.72.

⑦温伯格:《科学能够解释一切吗?》,第240-250页。

⑧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第72页。

⑨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涂又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5页。

⑩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第59页。

(11)同上。

(12)Shimon Malin,Nature Loves to Hide:Quantum Physics and the Nature of Reality,A Western Perspectiv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p0101.

(13)海德格尔也多次言及“大全”,参见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

(14)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第25页。

(15)语出荷尔德林的诗,参见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第61页。

(16)Ilya Prigogine,The End of Certainty:Time,Chaos,and the New Laws of Nature,p.72.

(17)Ilya Prigogine,The End of Certainty:Time,Chaos,and the New Laws of Nature,p.18.

(18)Ilya Prigogine,Is Future Given?,World Scientific Publishing Co.Pte.Ltd.,New Jersey·London·Sigapore·Hong Kong,2003,Preface,p.vii.

(19)这当然也颠覆了源自西方思想传统对“规律”的定义。

(20)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第39页。海德格尔这里所说的“世界”当指人的生活世界。

(21)这里讲人类语言是固定的、僵死的,仅指它永远合不上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律动,永远无法把握大自然的无穷奥秘,非指人们不可以灵活地运用各种语言去达到特定目的或满足特定需要。人类语言相对于生生不息的大自然具有不可去除的固定性。经典逻辑的同一律要求概念的内涵是永远不变的,但大自然中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

(22)其实,人类语言对自然物的把握也只是实践有效性意义上的把握。语言是形式的,自然物是质料的,甚至是活的。在存在论意义上,“一头狮子正在捕食一头羚羊”这句话完全不能等同于自然中所发生的狮子捕食羚羊的鲜活事件。

(23)Pierre Hadot,The Veil of Isis:An Essay on the History of the Idea of Nature,translated by Michael Chase,Harvard: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6,p.252.

(24)孟子所说的“道”不同于老子所说的“道”。前者是“君子之道”,后者是“自然之道”。君子之道是“求则得之舍则失之”的,孟子说:“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自然之道是神秘的万物之源和万物之根,我们只可体认其存在,而绝不可能窥其全貌。

(25)参见《孟子·告子章句上》。

(26)Ian Hacking,Representing and Intervening,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4,p.219.

(27)转引自印顺法师:《佛法概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2页。

(28)佘诗琴:《荷尔德林:理性批判与人的诗意栖居》,德国奥登堡大学图书馆在线出版,2012年。

(29)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第68页。

(30)Ilya Prigogine and Isabelle Stengers,Order Out of Chaos:Man's New Dialogue With Nature,p.xxviii.

(31)参见《中庸》。

(32)研究环境正义的人们反对这一说法,他们中的某些人认为,并非人类集体污染了环境、破坏了生态健康,是资本主义制度导致了环境污染、生态破坏和气候变化,必须具体分析哪些阶级、阶层、民族导致了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美国的阿米什族群没有污染环境,没有破坏生态健康,但美国的富豪和白人中产阶级污染了环境,破坏了生态健康。我并不否认他们的分析的重要性,但坚持认为,在特定的哲学语境中,说人类集体背道妄行是说得通的。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信仰现代性的人们背道妄行,而信仰现代性的人们长期占人口绝大多数,且居于主导地位。把他们当作人类集体的代表是合理的。

(33)参见《论语》。

(原载《哲学分析》201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