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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志祥】萧公弼的《美学•概论》:中国现代美学学科的奠基之作

 

中国现代启蒙主义美学不仅表现为对民主的价值理性现代性的追求,而且表现为对科学的工具理性现代性的争取。在西方,“美学”直到18世纪中叶的鲍姆嘉敦,“始成立科学”①。而在1750年鲍姆嘉敦创立“美学”学科以后至20世纪初,西方美学作为一门研究感觉或情感规律的科学,已有200多年的历史,而中国美学则一直处于有美无学的原生状态,距离科学的要求甚远,亟需借鉴西方的美学学科进行科学的启蒙。在这方面,蔡元培曾希望有所作为,终因社会活动太多、事务繁忙而未能如愿。从1917年到1927年,萧公弼、吕澂、范寿康、陈望道先后在西方美学学科的译介和建设方面作出了初步的努力,从而为美学这门研究情感规律的科学在中国落地生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中国美学从此变成了有美有学的人文科学学科。而萧公弼的《美学•概论》是最早的奠基之作。

关于萧公弼的生平资料很少,仅从有限的资料中可以知道他曾为《寸心》杂志编辑部成员,并曾与彭举等人一起创办《世界观》杂志。《寸心》杂志由何海鸣于19171月在北京创办,以文艺为主,兼及政论、时事等,同年7月停刊。萧公弼的《美学•概论》即在该刊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六期连载,但因杂志停刊而未刊完。发表《美学•概论》时,萧公弼尚为四川工业专修学校学生,但诚如他在《研究哲学之要点》中自述:“弼虽置身工业,酷嗜哲学”,对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均有所倾心。此前,他已在《学生杂志》发表过不少文章,主要有:《易为中国之灵魂学》(1915年第2)、《释我》(1915年第3)、《细胞奇妙观》(1915年第3)、《修养谈》(1915年第4)、《科学国学并重论》(1915年第4)、《研究哲学之要点》(1915年第4)、《读康德人心能力论书后》(1915年第6)、《古之卫生术》(1915年第11)、《责任心与生活力》(1916年第2)、《改良社会为学生应尽之天职》(1916年第4)。②美学作为哲学的一个分支,自然也引起他的强烈兴趣。

在萧公弼看来,中国哲学重在灵魂学说,属于精神之学,“诞者治之,则将流牛鬼蛇神,阻害进化”(《易为中国之灵魂学》);西方哲学重在科学,自觉以聪明睿智辨别真伪。治学者应该兼取中西方哲学思想之优长,正如他在《科学国学并重论》中所言:“盖科学者,扩张智能之学也,国学者,发展精神之学也。”“斯二者,皆于人生社会有密切关系,所谓不相悖害者也。”在美学上,虽然“美与艺术之观念,早已为古代思想家所顾念”③,但直至“18世纪,人类智识进步,感情生活充分发达,而美之感觉科学的研究始形发达”。他的《美学•概论》,就体现了借鉴西方近世“感觉科学”对中国美学进行启蒙的努力。

萧公弼在《美学•概论》开头即交代了其写作缘起是基于当时中国美学的凋敝状况:“余观我国近日社会美术之缺乏,制造之简陋,已不寒而栗。乃其最者,无行文人,恒喜舞文弄墨,以艳情小说蛊惑当时。余惧我青年男女之忽于男女忽于审美,而有以餔其毒也。于是本奥国野鲁撒劣牟氏之说述美学概论,以就正道焉。”④可见,借鉴西方美学在我国建立美学学科,对我国美学思想界进行科学启蒙是当务之急,他撰写《美学》正是为了挽救和改变当时中国美学界的凋敝状况。《美学•概论》所借鉴的西方美学家,作者公开声称的是“奥国野鲁撒劣牟”,其实文中所引的西方美学家包括古代的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近世的休谟、沃尔夫、鲍姆嘉敦、康德、黑格尔、席勒、立普斯等后世称引评述的一系列大家。在美学的学科定义上,文章主要借鉴了鲍姆嘉敦;在美的定义上,论文主要借鉴了康德;在美的唯心实质上,作者主要吸取了立普斯。而作者公开声称文章所本的“奥国野鲁撒劣牟”,则主要体现在文章结构上。野鲁撒劣牟何许人也?叶朗主编的《中国历代美学文库》注释:“疑为奥地利哲学家、心理学家埃伦费尔斯•撒瑞斯坦•伦冯”。王海涛《萧公弼与中国现代美学的早期开拓研究》指出:此说误,应为奥匈帝国维也纳大学教授耶鲁撒冷。不仅萧译“野鲁撒劣牟”与“耶鲁撒冷”音近,更重要的是萧公弼《美学•概论》的前三部分标题“一、美学之概念及问题”,“二、美学之发达及学说”,“三、发生的生物学的美学”与耶鲁撒冷所著《美学纲要》一书三章的标题相类似,它们是:第一章“美学底概念和问题”,第二章“美学的发达及其派别”,第三章“发生的生物学底美学”。萧公弼发表《美学•概论》时,耶鲁撒冷的《美学纲要》尚未译为中文,直到1922年泰东图书局才出版了王又陵的译本。耶鲁撒冷另著有《西洋哲学概论》,其第五章“美学之方法及目的”将《美学纲要》主要内容收录其中,商务印书馆1926年出版了该书陈正谟的中译本⑤。萧公弼虽然根据耶鲁撒冷《美学纲要》的结构体例论述了“美学之概念及问题”、“美学之发达及学说”、“发生的生物学的美学”及“美学之要义及其地位”⑥,但四部分的论述实际上有些相互纠缠,概念不清。在笔者看来,《美学•概论》的最主要的贡献,是界定了“美学”的学科定义,剖析了“美”的基本涵义,使美学作为“美的哲学”在中国得到了最初的奠定。

美学的学科定义是什么?萧公弼指出:“美学者,研究精神生活之科学也。”⑦依据鲍姆嘉敦,美学研究的“精神生活”偏指感觉、情感,所以美学是研究感觉、情感规律的哲学:“美学者(Aesthetics),哲学之流别。其学‘固取资于感觉界,而其范围则在研究吾人美丑之感觉之原因也’。”⑧“美学者,情感之哲学。”⑨“美有哲学意味,而为‘感官知觉’(Asthetik)之语,初用于巴武母哈鲁特氏(Baumgarten),天资聪颖,淹博善察,自一七五○年至一七五八年,皆闭门扫轨,殚精著述,祖述伍鲁甫氏(Wolff)所作《哲学体系》而补其阙,深明美学在哲学中有独立成科之要素。书成,士夫赞赏,传播一时,而美学遂独立为哲学之一部分矣。”⑩同时,依据“于美及艺术之形而上学均有特殊研究”的黑格尔(11),鉴于美的集中体现是艺术,所以,美学又可视为“美及艺术之哲学”(12)

“美学”的研究中心是“美”。“故吾人欲究斯学,须先知美之概念及问题”(13)。“不明美之意义、美之玩赏,而审美之观念必蹈谬误者也。”(14)“美”存在于自然、人生、艺术中,但人们对“美”及“美感”却习焉不察:“美之时义大矣哉。日月星辰丽乎天,此天之美者也;山川草木丽乎土,此地之美者也;菁英灵秀钟乎人,此人之美者也。他若艺术良窳,可卜国家文野,制作精羼,可瞰民品优劣。物以美观而保族,花以香艳而存种,则美之关系与自然界及生物界,岂浅鲜哉?至若因美之观感而表现于男女间者尤为特异。试观诗书书册之纪载,百家小说之流传,言之津津,若有余味焉。然试叩以‘美者何以现于世界’及‘美之原理如何’?吾人‘奚由而感于美’?吾恐作者必瞠目挢舌,无以应也。”(15)所以文章围绕“美者何以现于世界”、“美之原理如何”、人们“奚由而感于美”等基本问题而展开。

“美者何以现于世界”即美的根源、本体问题。美有自己真实的本体吗?没有。“凡物必有其本相与现相。吾人目所能察见者,仅为现象。”(16)“物之来呈于吾前也,实其现象。现象印入吾脑而感快者,则谓之美,其实物之本相,或美与丑,固非吾人所能定也。”(17)就是说,“美”属于事物的“现象”(“现相”),而不是事物的“本相”。这“现象”不属于客体的物,而是主体心灵感知的结果:“即现象亦非物之现象。何则?物之现象,印于吾脑,此所印者,乃吾脑所绘之影。其实物之现象,一刹那间,真影已逝。此所留者,特吾人意识界所绘之假象而已。此说为唯心论,即佛氏所谓境由心造者是也。”(18)作者依据佛教“一切世间境界之相,皆依众生无明妄念而得建立”的本体论指出:“相之不存,何又于美”?既然现象是不存在的心造幻影,美自然没有自我的本体。因此,“太上忘美”,最高的境界是“忘美”;对于现象界的美,应当采取“人我两妄,法执双融”的态度(19)

美虽然没有客观真实的本体,但却有现象。在现象认识领域,我们应当追求“知美”,“察物之妍媸,辩理之是非”,认知“美之原理如何”、人们“奚由而感于美”。在现象的层面上,“美”和“美感”是有“原理”、“原则”、“规范”、“是非”可寻的(20)。“故吾人不研究美之原理,其审美判断绝不能得精确之结论。”“不明美之意义、美之玩赏,而审美之观念必蹈谬误者也。”(21)

那么,“美”这个概念究竟是什么涵义呢?

首先,萧公弼以鲍姆嘉敦“解释美为感官知觉之语词”为据,认为它是一种“感觉”、“情感”。他称之为“美之感觉”、“美的情感”。这是美学叫“感觉学”、“情感学”的来由。

其次,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情感”呢?或者说,“美”这种“感觉”、“情感”有什么特征呢?萧公弼以康德所论为据,认为美的“感觉”、“情感”是“快感”。“康德以为美者,生于适意之感。”(22)“对自然物或艺术品于乍睹或熟视之际,则起‘快感’或‘不快感’之差别。快感者,则种好之之因,不快感者,则收恶之之果。同时,则欲望憎恶之情生焉。如是者谓之‘美之情感’最初之特征。”(23)“美之真谛,在以生人快感为要素者也”(24)。“吾人观珍异则思把玩,视好花则拟攀折,见奇鸟则欲牢笼,遇美人则怀缱绻……觉姣好美观,遂染着贪爱,得之则喜,失之则郁,快感与不快感之情生,而美丑之界判矣。”(25)“快感”与人的生物机能快适密切相关,人的生物机能的快适是美感的生理基础。耶路撒冷在《西洋哲学概论》中提出:“感情之机能的快感为最丰富最强烈的美感的愉快的源泉。”在《美学纲要》中,他特辟“发生的生物学底美学”一章,对此加以专述。萧公弼受此影响,在《美学•概论》中也标出“发生的生物学的美学”加以论析:“美之玩赏者,实自观想唤起其特种机能的快感而已。”“故美学者即于机能快感之特质,观想其对象及过程而发生之科学也。”(26)“美的玩赏者,所以‘愉快意志’者也。盖物之美观,呈于吾前则心生爱悦,四体舒畅,精神愉快,其情有非语言文字所能形容者也。故曰,美也者,所以使人‘娱情适志赏心悦目’者也。使美而不能生人爱恋之心,则美之为美,不足观也已矣。”(27)

再次,萧公弼依据康德的定义,在美的快感之前加上了“无利害”的限定。“康德之思想,以为美者,对于吾人‘心理觉官而生快感超绝利害之情态’也。换言之,即吾人所谓美者,不杂利害之见,而能使人爱好畅快者也。”(28)“人当惊艳赏美、色授魂与之际,胸中所有利害得失,荣辱忧郁,派遣不去之杂念,一刹那间都觉尽忘,而归诸无何有之乡。惟觉此物生吾快感,娱吾神志,爱恋莫释而已。迨既以为美,心迷神荡,必欲攫取,以为己有,则不惜劳心焦思,惨淡经营以求之,虽生死祸患,刀锯鼎斧,亦所弗惧,必达目的而后快。试观古今人物,或僻嗜一物,或眷爱一人,至于梦魂颠倒,生死为命者,其例固数见不鲜也。如李太白之爱酒,米元章之爱石,林和靖之爱梅,周莲溪之爱莲,嗜好虽各有不同,然其快感则一也。至于男女之相爱,尤指不胜屈矣。故康德以美为超绝利害适意之感,其说固大有研究之价值者也。”(29)

复次,美的快感是一种有理智参与的高尚的精神活动。美的快感虽然有生物学的生理基础,虽然不排斥机能快感或感官的、情欲的满足,但不等于机能快感或感官的、情欲的满足,必须以不沉溺官能快感、不逾越理智规范、不妨害精神满足为前提。在《发生的生物学的美学》一节中,他尤其强调这一点:虽然“游戏活动之际,欢欣鼓舞,亦生快感,同于审美,且可适用于美学之说明”,但“美之玩赏,与游戏动作,实相类似,而其本质则各异也……经验之机能快感,虽与美的快感相似,然决不可视为同一物”(30)。如果像“禽兽”一样沉溺于欲望的享乐之中,“醉生梦死”,“乌足以语于美哉”?(31)“今之青年男女,误于审美正鹄,迷恋姿色之美,沉溺肉体之欲,以致耗精疲神,戕贼厥身,年始及壮,躬若老耄,虽欲求乐,其如黄耇鮐背,伛偻闉跂,何亦徒垂头丧气,揽镜自照,徒伤老丑而已。”(32)因此,萧公弼反对“欲美”(33),即用情欲快感的态度对待美的追求。在他看来,美作为超利害的快感属于“精神活动”的“高尚领域”(34)。他打了个比喻,美好比“好色”,不同于“好淫”。“原乎美的本质与美的玩赏,以言乎男女之间,即‘色’与‘淫’之辨也。”(35)“好色者,精神之快感也;好淫者,肉体之欲望也。”“若有高尚审美之观念,则美感之入吾眼帘也,色之而不淫。如镜中花,如水里月,花月来而镜水有照,花月去而形影不留。此则胸中活泼泼地,只觉一片化机、一缕清光,凡宇宙间诸形形色色之美观,皆能生吾快感,而不入烦恼痛苦之魔障。”“美本以感快”,如果“好色而淫”,最终则“丧心”“召苦”,“失美之意义远矣”。要之,“以色而至淫,快感不生,失美学之真谛者也”。(36)萧公弼进而指出:“苟美之刺戟感触于脑筋者多,兴味影响于精神者厚,则对其物益增美观。”(37)他将这叫做“知的机能快感”,并分析说:“美之现象,呈于吾前,吾人能认识觉察者,以具有知觉思维也。知觉、思维,能择别明辨,领其趣味,舒畅豫悦者,谓之‘知的机能快感’。故宇宙间凡诸形色,如何为美,如何为丑,实因人之知识高下而定,亦即因人之智慧浅深而定也。智慧愈深,则美之观念愈高尚,而其领域亦大;知识浅薄,则美之观念既卑下,而美之容量亦狭隘,自然之势也。”“美感之高尚卑下,及其容量之大小,时间之短长,苦乐之因果,实因人智慧而别,则智慧之于审美,岂不大矣!(38)“人之知识,感官愉快活动时,常能引起人之兴味,而快乐生焉。”因此,“美者,所以满足人之知的机能快感,而使人有兴味者也”。(39)

由此可见,萧公弼所厘定的美学聚焦的中心问题的“美”,实即一种特定的快感——美感。因此,“美”就与主观性、相对性联系了起来,心理学就成为“美学”研究的主要方法。“美丑态度,固由人之认识而定,然由其发现诸象,则有内部之美,与外部之美之别……若理性自适、意志修洁、天君泰然、良知愉快而感美者,是此美自内部发生,名曰‘内美’……内部之美,精神之快感也,在我而已。”(40)“康德尝谓美之判断者……在主观条件及快不快之感情关系而成立者也。”“美之为美,仅能就个人快感与不快感立论。苟于其感觉不快,则众虽美之,彼亦觖觖然也。”“盖美之与丑,本无一定标准,且因各国风俗习惯不同,美之程度界说,亦各异观。”(41)“美的态度主观之条件,当深考于心理学……夫然后可语美也。”“美之‘主观条件’,全属于心理学之范围。故最近十年间,研究是学者,多主张从心理学之探讨,其结果增长吾人审美之智识,亦甚多也。”“是以心理学的美学,一方面当研究美的玩赏之情态,他方面当极虑美术家创作之内幕。夫如是,乃能得美之真正价值也。”(42)

然而,能否彻底否定“美”的客观性及公共性呢?也不能。因为在审美活动中既有主观的“内部之美”,也有客观的“外部之美”。人们既把主体的愉快叫做“美”,也把引起主体快感的客观对象叫做“美”,后者即“外部之美”。“外部之美,则假于外物,托于色相,意觉美观,缘生爱恋,是此美自外部发生,是谓‘外美’……故甲第连云、崇阁绮室、衣被文绣、食饱珍馐者外部之美也……外部之美,形式之美,求在外者也。”,(43)“外部之美”又叫“美之对象”:“喜悦之本质源泉,即称为‘美之对象’。”“就客观存在而论,则物之对象性质,即为美的判断之间接原因也。”(44)什么样的对象能引起精神的快感,是有客观规律、原则、规范可归纳、总结的;人们对什么样的对象感到愉快,也是有“公共之承认”、“社会之公好”的“公共原则”的,不能完全听凭个人的私好,这就决定了美学研究必须引入“社会学”与“历史学”的方法。“美的态度……客观之条件,当殚精于历史学社会学,夫然后可语美也。否则,若私断某程度为美,某状态为不美,则其结论必不能得公共之承认也。”(45)“美之研究,决不可限于单独之个人,而要求公共原则于社会。”“故造作家之制作,苟徒逞一己思想之美观,而不顾社会之公好,则其作品必归失败而已。”“故美学研究者,亦有一定之规范。苟制作家及审美家能本此规范以造物论世,未有不声名洋溢,美利天下者也。”(46)正因为美有“公好”、“原则”和创作的普遍“规范”,所以诞生了“规范的美学”:“规范的美学者,即艺术家准此而立规则,批评家据此而设规范也。”“故凡艺术家之各种手工,皆本此规范,而施精巧之技能……故又称为技巧的美学。”(47)如果无视客观的普遍规律,“阿私所好”,“乌足以语于美哉”?(48)为了获得符合客观公共标准的审美判断,必须确立“正心诚意”的公正的审美态度,反对“阿私所好”:“美术家之审美,尤当以正心诚意为要务者也。”“盖人当赏美之际,或实际,或假象,宜正心诚意,以为观察,不可方寸骤起动摇,致感情有所偏私,因而阿私所好,审美观念,遂蹈谬误矣。”(49)“若私断某程度为美,某状态为不美,则其结论必不能得公共之承认也。”(50)当然,承认美的客观普遍性,并不意味着要走向否认美的个体创造性的另一个极端:“至美之判断,虽应准乎美的规范,但亦当独具慧眼,发挥己见,不可蹈袭他人审美之习见,评美之窠臼,以自阻精神活动之进化。”(51)要之,在美的公共性与创造性、客观性与主观性关系上,不能陷入绝对化,“故美者,固无绝端界说”(52)

无论美是内在的主观快感,还是外在的引起快感的客观对象,爱美是人作为特殊的生物有机体的天性。“原夫人者,肖天地之貌,怀五常之性,聪明精粹,有生之最灵者也。故生而有饮食之需要,居住之择好,求偶之性能,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第此犹不足以厌人之欲望也。于是目欲穷靡曼之色,耳欲娱声色之好,口欲极豢刍之美,行欲有舆马之奉。此亦人情之常,无足异者,然而好美恶丑之情思,即起于是。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而审美之观念具矣。”(53)“好美恶丑者,实含生之类所具之特性。”(54)“美感为人之天性,则好色者亦人之天性也。”(55)这是对席勒的“美之感觉者人类特有之良知”(56)的中国式发挥和论证。

既然好美恶丑就像好乐避苦属于人的天性,所以英明的政治之道是尊重人性、引导人性、节制人性,使人“好色”而不至于“好淫”、爱美而不至于成为情欲快感的奴隶:“圣人知好美恶丑之出天性也,故曲为之制,事为之防,其于《国风》曰:‘好色而不淫。’盖予之好色者,本乎人情,而不抑其快感也;戒之不淫者,虑其因色而召痛苦,且人心风俗将以此益坏也。”(57)

康有为曾揭示人类的一部文明发展史就是求乐去苦的历史。与此相类,萧公弼认为对美的喜好和研究不仅可以促进艺术创作,而且可以推动社会文明发展,这就是爱美或研究美学的作用:“美学苟得积极研究结果,大之可‘补助哲学发明宇宙之原理,小之可体会人心,促进艺术之制作,以致国富强’,其有益于人世固非浅也。”(58)“凡认识、道德,及文化之源泉,物质之进步,皆由美之感觉而臻晋者也。夫人若无美之感觉,则物之精粗良窳,必失鉴别衡量之能,此认识说也。”“又人有善举懿行,则谓之美德,有劣迹恶声,则谓之丑行。使人类而无美丑好恶之情,必不能有羞恶是非之心,则社会秩序必大扰乱,而不足以维系矣……此道德说也。”“若夫国家之典章制度,社会之风俗习尚,始则简陋野僿,终则优美繁复,而究其促成进化之动机,实因人有好美恶丑、舍粗取精之美感性,于是优胜劣败,适者生存。国家社会之进化,不能不准此公理,而日改革迁善者。且贫之羡富,贱之欲贵,岂非以富者贵者其宫室之美、妻妾之奉、饮食之肥甘、服御之华好有加于己哉?于是美丑之形于外,因而好恶之情蕴于内,遂奔竞奋勉,欲求其平衡,而社会事业缘以发展矣。”“故美的观念者,实能激发人之志趣,而助其成功者也。”(59)“使人无美之感觉,则妍媸同观,精粗齐等,是茅茨土阶之制,必无改于今矣,饮血茹毛之风,必相沿而不革矣。何有今日之文化发达、物质昌明乎?”(60)萧公弼此论,表面上如其所说是对席勒“人类美的教育”思想的继承,实际上是在康有为文明史观思想指导下的创造性发展。

萧公弼关于艺术美的论析也值得注意。他提出两种艺术美的创造“方法”及创造艺术美的“目的”。一是“理想主义”。“凡丑陋平凡粗野庸俗之事物,艺术家对之皆当鄙弃拒绝,不应绘画制作,俾传后世以自玷耳。”(61)换句话说,理想主义创作方法要求艺术描绘理想中由外而内美好的事物,“引起人整洁之思想,精细之脑筋”,“使人于审美之际,体泰意适,浮嚣气敛,狂妄心收”,“舒畅其气质,柔相其性情”,“娱乐欢忭,嘻笑鼓舞”,“振作有为之心”(62)。一是“写实主义”。它不回避描绘现实中的丑陋事物,恰恰相反,主张“凡天壤间所有形形色色之事物,艺术家皆应博考详稽,搜罗罔遗,图其形象,写其色容,俾诏示来哲,传信后人。”从而获得一种逼真的美。如果“著善掩恶,显长晦短”,“饰一时之美观,失万物之真象”,反而会产生“弃实务虚”、“率天下而为伪”的效果,“何如任其自然之为愈也”?(63)

萧公弼的《美学•概论》,尽管结构、论点多有西方美学的借鉴,但自己的消化、融铸、生发也不少;尽管在阐述中存在逻辑不够严密、概念不够清晰的不足,但准确介绍了“美学”的学科定义,细致厘定了“美”的概念的丰富涵义,在美的主观性与客观性、差异性与公共性、普遍性与创造性之间的辩证关系,审美的公正心态,爱美与人的天性,好美恶丑的艺术作用与社会作用,艺术美的创造方法等问题上也发表了发人深省的意见,堪称中国现代美学学科的奠基之作,在中国现代美学发展史上拥有不可忽视的重要地位。遗憾的是《概论》只是其《美学》论著的起始部分,《美学》的全篇因《寸心》杂志停刊而未能刊完,他刊亦未见其余稿。不过仅《概论》所述已足以引起学界注意。

【注释】

①《蔡元培美学文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第122页。

②⑤王海涛:《萧公弼与中国现代美学的早期开拓研究》,武汉:《理论月刊》,2014年第5期。

③④⑥⑦⑧⑨⑩(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28)(29)(30)(31)(32)(33)(34)(35)(36)(37)(38)(39)(40)(41)(42)(43)(44)(45)(46)(47)(48)(49)(50)(51)(52)(53)(54)(55)(56)(57)(58)(59)(60)(61)(62)(63)叶朗总主编:《中国历代美学文库》近代卷下册,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645641660641643645648645641646641642649649641641643646656641661647657646646647656657641657641661660661642662663664656642664658642643650641649642658658640645661643647648651651651页。

(原载《广东社会科学》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