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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敏】虚构名字的接续主义指称观

虚构对象是小说、神话、传说、电影等虚构作品中被虚构地描写的对象,比如福尔摩斯、哈姆雷特、孙悟空、贾宝玉,是形上学和语言哲学等哲学领域中的重要研究主题。关于虚构对象的形上学主要探究两个核心议题:(1)我们是否应该承认虚构对象的本体论地位?(2)如果承认的话,虚构对象共同具有怎样的属性?实在论者对问题(1)做出肯定回答,并为此提供多方面证据。反实在论者则做出否定回答,并尝试在不承认虚构对象的前提下消解这些证据的支持力。实在论者对问题(2)的不同回答导致不同的虚构对象理论,其中,有两种实在论理论最具影响力,一种是创造主义,一种是柏拉图主义。创造主义者断言,虚构对象是被其作者创造的抽象对象1。柏拉图主义者则反对将虚构对象看作是被创造物,认为虚构对象是必然存在的柏拉图主义实体2。笔者曾为虚构对象实在论进行多角度本体论辩护3。本文将在实在论的本体论假设,解决一个关于虚构对象的语言哲学难题——无论是创造主义者还是柏拉图主义者,都会面临该难题的困扰。

一、指称难题

故事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规定了相应的“内部真理”。比如,柯南·道尔通过创作《福尔摩斯探案集》,确定了“福尔摩斯是一个大侦探”“福尔摩斯住在贝克大街”等内部真理。毋庸置疑,这些真理显然是有意义的。而这似乎意味着,其中的虚构名字“福尔摩斯”是有所指称的,这些所谓内部真理恰恰是关于福尔摩斯的真理。这种指称行为会贯穿整个创作过程。在柯南·道尔的创作过程中,若问他用“福尔摩斯”指称的是谁,他一定会回答说,指称的是福尔摩斯。

那么,在创作语境下,这样的指称果真能够实现吗?答案似乎是否定的。亨特(D.Hunter)指出,“如果x通过名字N指称y,那么,x心中一定有y,并且意图用N来指称y”4。然而,在创作语境下,因为故事尚未完成,虚构对象的同一性尚未确立,因此,作者心中并没有任何确定的虚构对象。比如,柯南·道尔在写《福尔摩斯探案集》时,他尚未确定福尔摩斯具有哪些属性,随着写作的进行,内部属性才不断得以丰富。因此,柯南·道尔在使用“福尔摩斯”的过程中,并没有任何确定的虚构对象与之对应,他也确实不能用“福尔摩斯”进行指称。简言之,根据亨特的论证,在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无法具有指称功能。

那么,在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到底有没有指称呢?我们看起来面临一个两难境地:或者承认虚构名字有所指称,然而,指称所需的必要条件却似乎难以满足;或者承认虚构名字没有指称,但这又与我们的基本直觉判断不一致。这就是著名的“虚构对象指称难题”。在不引起歧义的情况下,下文将之简称为“指称难题”。亨特所做论证并不依赖于关于虚构对象任何范畴归属,因此,无论是创造主义者还是柏拉图主义都需要对该难题做出回答。

二、空指称观

有的实在论者认为亨特质疑导致的威胁是巨大的,进而认为在创作过程中,虚构名字并没有指称任何对象。这种观点将被称作“空指称观”。持有空指称观的主要代表包括扎尔塔(E.N.Zalta)和克里普克(S.Kripke)。扎尔塔是柏拉图主义者,克里普克是创造主义者,二人的形上学图景虽不相同,但他们关于指称难题的处理意见却是一致的。

扎尔塔认为,虚构对象伴随着故事标记,不存在脱离故事的虚构对象,因此,指称一个虚构对象一定是指称相应故事中的虚构对象。作者能够指称一个虚构对象的必要条件是,能够指称相应的故事。这便意味着,作者只有完成对故事的创作才能完成对虚构对象的指称。指称难题的出现,恰恰是因为人们误认为,可以没有指称相应的故事而指称虚构对象。扎尔塔认为,“这样的态度看起来是合理的:直到讲完故事,柯南·道尔才能真正指称了福尔摩斯”5。一般地,虚构名字的指称链条会追溯至作者的创作行为,即讲故事的整个过程。讲故事的过程结束之时,命名活动才结束,虚构名字才真正获得指称。

那么,为何人们会认为创作语境下的虚构名字有指称呢?因为包含虚构名字的内部陈述是有意义的,这似乎隐含着虚构名字有所指称。扎尔塔认为,这种隐含并不成立。他认为,故事文本中的虚构名字表达的是弗雷格式涵义 (Fregeansense),包含虚构名字的语句表达的是以涵义为组成成分的弗雷格式思想 (Fregeanthought)。以“福尔摩斯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为例,扎尔塔认为,“‘福尔摩斯’没指称任何对象,但表达一个弗雷格式涵义,该涵义构成这个句子所表达思想的一部分。柯南·道尔写出那个句子时,他心里有的是该名字的涵义和该语句表达的思想。这就是名字和语句所表达的内容”6。扎尔塔还认为,随着创作过程的推进,“福尔摩斯”的涵义会随之变化,变得更加丰富7。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福尔摩斯”的指称在发生变化,因为创作语境是从言 (dedicto)语境,被谈论的不是指称而是涵义。

克里普克同样认为,在创作语境下,故事作者用虚构名字没有指称虚构对象,创作完成之后,虚构名字才获得指称。在克里普克看来,作者通过虚构名字完成的不是指称行为,而是假装指称行为。“当一个人创作一部虚构作品,无论一个正确的命名标准是什么,此时,命名标准都被假装满足了,这乃是故事所要求假装的一部分。”8虚构名字用来假装指称人或物,相应地,包含虚构名字的语句也仅仅用来假装表达命题。

克里普克将创作语境下使用的虚构语言,称作虚构语言的“第一阶段”。在第一阶段,虚构名字仅仅被假装用来指称人或物。第一阶段结束后,进入“第二阶段”。在第二阶段,人们便将虚构对象引入到本体论,进而能够用虚构名字对虚构对象真正进行指称,用量词真正进行量化。克里普克提醒说, 不能认为虚构名字用来假装指称并且实际有所指称,正确的说法是,通过虚构语言的第一阶段用法,虚构对象被创造了出来9。人们通过拓展语言实现了对虚构对象的创造。

简言之,在扎尔塔和克里普克看来,在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实际上没有指称任何对象,创作结束后,虚构名字才获得了指称。为何人们(特别是作者)会误认为虚构名字有所指称呢?从扎尔塔和克里普克的视角看,是因为人们错误地认为只有虚构名字有所指称才会有意义,而实际上,虚构名字可以有意义却没有指称。扎尔塔诉诸弗雷格式涵义,而克里普克诉诸命名的假装原则。

三、全指称观

有的实在论者认为,在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的确指称了相应的虚构对象。这种观点将被称作“全指称观”。“全”与“部分”相对。在本文第五部分,笔者会提出接续主义指称观。根据接续主义指称观,虚构名字在直接意义上指称的是虚构对象的部分。根据全指称观,创作语境下的虚构名字指称的就是相应虚构对象整体。持有全指称观的主要代表包括萨尔蒙(N.Salmon)和汤姆逊(A.Thomasson)。

萨尔蒙对空指称观颇为不满。他认为,既然实在论者已经承认虚构对象,就应该统一地承认虚构名字是真正的名字,这显然具有方法论上的优势。他说:“既然虚构角色被当作实在的实体,为什么还要承认它们的名字还会指称失败呢?这就像买了一部豪华的意大利跑车却置于车库中不用。我并不是要你不爱惜跑车,我的建议是,既然为跑车支付了那么多钱就该去开一开,至少在一些特殊的场合要开一开。”10

萨尔蒙认为,若虚构名字被当作名字的话,就只有一种用法,即用来指称相应的虚构对象,创作语境下的虚构名字也不例外。在创作过程中,柯南·道尔就是在真正意义上使用“福尔摩斯”这个名字。虽然当时福尔摩斯还不存在,但他认为“将要存在一个虚构角色使得这个名字的当下用法有所指称”11。正如父母会给未出生的孩子起名字一样,孩子出生后,父母对孩子名字的用法与出生前的用法是一样的,都是指称那个孩子。类似地,当虚构角色被创造之后,“福尔摩斯”的用法与之前的用法是一样的,即都是指称相应的虚构角色12

那么,在创作语境下,作者通过包含虚构名字的语句完成的又是怎样的言语行为呢?萨尔蒙认为,故事作者并非在真正断言语句所表达的命题,而是假装断言语句所表达的命题。就是说,故事作者在从事从物假装(dere pretense)。比如,通过“福尔摩斯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柯南·道尔是在假装该语句所表达的命题为真。就是说,假装福尔摩斯这个虚构角色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当然,被假装为真的这个命题本身是假的,因为该命题“隐含着福尔摩斯不是一个抽象实体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侦探”,而这显然并不成立13。在萨尔蒙看来,他的观点是可信的,因为断言意味着承诺被断言的命题为真,假装断言则意味着假装承诺被断言的命题为真,而虚构创作语境下牵涉的恰恰就是假装断言。

汤姆逊同样认为,创作语境下的虚构名字真正指称了虚构角色。她认为,作者第一次使用虚构名字时,虚构名字便已经获得指称,命名仪式便已完成。汤姆逊指出,通常而言,虚构对象的命名仪式通过一个虚构名字和一些描述性文字完成。以虚构角色西拉斯·马男(SilasMarner)为例,作者乔治·艾略特(GeorgeEliot)在《西拉斯·马男》的开头说:“在这个世纪初,有一个叫‘西拉斯·马男’的织工,他住在靠近瑞芙罗村的一间小屋里,每天在小屋里的织布机上干活。”汤姆逊认为,当乔治·艾略特第一次使用“西拉斯·马男”这个名字,便完成了对虚构角色西拉斯·马男的命名仪式。通过这个名字,作者好像在说“奠基于这些文字的虚构角色将被称作‘西拉斯·马男’”14。命名仪式完成后,通过追溯到该命名仪式,后来出现的“西拉斯·马男”都可保持相同指称。在汤姆逊看来,创作语境下,故事作者使用虚构名字就是在真正地指称相应的虚构对象。

简言之,针对指称难题,汤姆逊与萨尔蒙的思路如下:在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的确有所指称,指称的就是相应的虚构对象;即使虚构对象的同一性尚未被确立,也并不影响命名仪式的完成15

四、真理在中间

空指称观与全指称观是相互对立的两种观点。创作语境下的虚构名字到底牵涉的是“空指称”还是“全指称”?笔者认为,无论是空指称观还是全指称观,恐怕都不能令人信服。

先考察空指称观。根据空指称观,在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没有指称任何对象。为了回答指称难题,持有者有义务解释为何人们会认为虚构名字有所指称。笔者认为,扎尔塔和克里普克的解释都算不上成功。

扎尔塔通过弗雷格式涵义对虚构名字进行意义解释,进而认为虚构名字语义学并不要求必须承认虚构名字有所指称。然而,这种建议并不合理,理由有三。其一,弗雷格式涵义常被视作神秘实体16,该建议将承受巨大的本体论代价。其二,弗雷格式涵义并不适合用来对虚构名字进行意义分析。在弗雷格(G.Frege)看来,任何涵义都用来呈现一个唯一的对象17。然而,作者分配给虚构名字的内容并非用来描述一个唯一的对象。比如,根据故事,“福尔摩斯”只是一个如此那般的人的名字,故事并没有假设只有唯一的一个人如此那般18。其三,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或是按照非字面意思理解,“内部真理”都具有特定真理性,而单称真理又隐含着名字有所指称。按照字面理解,“福尔摩斯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表达的就是福尔摩斯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这一真命题。按照非字面意思理解,该内部真理要被理解为“根据故事福尔摩斯是一个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这是一个三元命题,说的是,故事分配给福尔摩斯(即“福尔摩斯”所指虚构对象) 是住在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这一属性19。因此,无论按照字面还是非字面理解,该内部真理都表达一个关于福尔摩斯的真命题。因此,通过诉诸弗雷格式涵义,扎尔塔至多能够论证,一个人可以承认内部真理有意义却不必承认虚构名字有所指称,却无法论证,一个人可以承认内部真理的真理性却不必承认虚构名字有所指称。这是因为,通过诉诸弗雷格式涵义以及从言语境分析策略,扎尔塔并不能承认内部真理具有真理性。

与扎尔塔不同,克里普克诉诸命名的假装原则。在他看来,人们容易混淆指称行为与假装指称行为。他认为,在创作语境下,“福尔摩斯”被用来假装指称一个人,“福尔摩斯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用来假装表达一个真命题。克里普克的建议看似合理,毕竟虚构离不开假装活动。但是,该语句到底用来假装表达什么真命题呢?一定不会“福尔摩斯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这个命题,因为这个命题并不存在(创作语境下,福尔摩斯的同一性尚未被确立)!那么,是什么命题呢?看起来,并不存在一个非任意性的回答。相对地,日常名字却不会面临类似问题。若我假装“李白不喜欢喝酒”,我就是在假装李白不喜欢喝酒这个命题为真。

再考察全指称观。根据全指称观,在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的确指称相应虚构对象。为了回答指称难题,持有者有义务解释亨特提出的质疑不会构成真正威胁,就是说,虽然一个虚构对象的同一性尚未确立,但并不影响作者用虚构名字对之进行指称。遗憾的是,萨尔蒙和汤姆逊并没有做出恰当解释。汤姆逊相当于径直断言亨特质疑不构成威胁,但未予解释。萨尔蒙则认为,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牵涉的是对未来虚构对象的指称,所指虚构对象同一性不确定并不影响指称行为。对此,笔者有两点忧虑。一方面,一般地,未来实体自身便是需要辩护的,比如未来实体存在的条件是什么、未来实体的同一性如何确定、到底有多少未来实体。这些问题恐怕都很难获得恰当回答。若如此,萨尔蒙诉诸未来实体的主张,将承受巨大的本体论代价。另一方面,假如承认创作语境下虚构名字指称虚构对象,便需要解释这样语境下包含虚构名字的语句的语义是怎样的。萨尔蒙认为,作者是在假装相应的虚构对象具有相应的属性,即作者在进行从物假装。比如,通过写出“福尔摩斯是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的一个侦探”,柯南·道尔在假装福尔摩斯这个虚构对象住在伦敦贝克大街221B号并且是一个侦探。在笔者看来,这并不合理。纵使是在创作语境下,作者也并没有假装一个虚构对象住在贝克大街,因为虚构对象是抽象的,抽象对象必然不会住在贝克大街。作者怎么会对必然为假的内容进行假装呢?纵使虚构牵涉假装,也不会牵涉这种类型的假装。这与虚构文学实践常识相冲突。

简言之,扎尔塔和克里普克未能合理解释,为何人们认为创作语境下的虚构名字有所指称;而萨尔蒙和汤姆逊未能合理解释,为何亨特质疑构不成真正威胁。因此,两种观点都不能令人信服。为回答虚构名字指称难题,笔者认为,更合适的方案应该是介于空指称观和全指称观之间。下面笔者将提出接续主义虚构名字指称观,根据这种观点,创作语境下的虚构名字既非空指称,也非指称虚构对象整体,而是直接指称虚构对象的部分

五、接续主义指称观

接续主义(Perdurantism)与持续主义(Endurantism)相对,是用来解释日常对象跨时间同一现象的一种形上学理论。我们知道,事件或过程在时间中延展。比如,一场足球比赛可分为上半场和下半场,上半场和下半场是比赛的两个部分,两个半场合起来构成整场比赛。球赛的典型特征是拥有时间部分,每个时间部分仅仅存在于特定的时刻或时段,所有时间部分合起来共同构成整场球赛。

诸如球赛的事件或过程拥有时间部分,那么日常对象呢?所谓“持续主义”,就是认为与事件或过程不同,日常对象没有时间部分,在持续存在的过程中,存在的都是整个对象。所谓“接续主义”,就是认为日常对象与事件或过程并无不同,同样拥有时间部分,不同的时间部分一起共同构成其时间整体。在接续主义者看来,笔者面前的电脑桌像足球赛一样,拥有不同的时间部分。日常语言中的“这张桌子现在是光滑的”和“这张桌子刚刚还是粗糙的”,应该更严格表述为“现在的这张桌子是光滑的”和“刚刚的这张桌子是粗糙的”。其中“现在的这张桌子”和“刚刚的这张桌子”分别指称这张桌子的两个不同的时间部分。

对一个接续主义者而言,当我指向一张桌子说“这张桌子是光滑的”,我直接指称的是这张桌子此刻拥有的时间部分,即此刻的这张桌子。通过指称这个时间部分,我完成了对这张桌子时间整体的指称。在接续主义者看来,时间维度的指称恰如空间维度的指称:若我用手指着这张桌子的一角说“这张桌子是光滑的”,我是通过指称这张桌子的空间部分即它的一角,完成对它的空间